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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走下神壇

《紅樓夢》走下神壇

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清人繪製《大觀園圖》橫披局部

信息化時代,網絡、微信大行其道,經典文學作品並未被冷落,有關小說《紅樓夢》及其作者、手稿、續作等老話題,近年在網上、微信裏也被舊事重提,甚至花樣翻新。《紅樓夢》是中國古代經典文學作品,也是世界古典文學名著;《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約一七一五至一七六三年)是世界級的偉大作家。但以往把這部作品說得完美無缺,只要對書中內容或作者提出任何異議,都被視為大逆不道,直至將這部小說及作者曹雪芹捧上神壇,卻是不科學的。如今把《紅樓夢》和曹雪芹請下神壇,實際上更增加了這部經典名著的藝術情趣,拉近了作品、作者與今人的距離。

侯門深閨家事,未必上綱上線

《紅樓夢》內容是反對封建禮教,作者因為犯忌,特意隱姓埋名,甚至將書中真事隱去,故作假語村上言。這是長期以來「紅學」界的共識之一。依據是書中兩個人物:甄士隱、賈雨村。老一代大學問家、雍正皇帝九世孫啟功先生並不這麼看。他說作者寫大戶人家小姐香閨佚事,有些難為情,於是就化名假託,與後世文學藝術作品聲明「故事純屬虛構」,用意相同。作品裏寶黛(賈寶玉、林黛玉)愛情以有情人不成眷屬而悲劇收場,並不是什麼封建勢力打壓,而是社會習俗使然,甚至有科學依據。

首先中國人很忌諱近親結婚,林黛玉是賈寶玉姑姑的女兒,若嫁給寶玉,俗稱「骨肉還家」,是最要不得的。而寶玉和寶釵兩姨表姐弟結婚,舊時倒是允許的。這兩種情況因遺傳學要求,現代已被禁止。其次,賈母、寶玉的父親賈政,都希望黛玉嫁給寶玉;但王夫人希望兒子娶姐姐的女兒薛寶釵。在封建家庭裏,婆媳關係最關鍵。賈母若強行隔代指婚寶黛結合,日後黛玉與婆婆王夫人很難相處。所以最終還是王夫人做主,讓寶玉娶寶姐姐。

復旦大學法律史教授郭健則從法學角度分析指出,《紅樓夢》大觀園是使用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的遺產蓋起來的,作為交換條件,是寶玉娶黛玉,好比兩家公司合併。因為黛玉帶來萬貫家財,寶玉身為兩家公司合併的載體,如此才能解釋為什麼寶玉、黛玉在賈府享受特殊待遇,而賈府上下均無異議。賈府在鄉下的田莊等正常收入,在第五十三回莊頭烏盡孝報告等章節裏都有反映,好年景賈府財政收支平衡,否則就「寅支卯糧」,哪有那麼多銀子建造大觀園啊!原來是林黛玉母親死後,父親將她送到外祖母家即賈府,與表姐妹們一同教養;不久父親也病逝於任上。林如海擔任的是總管國家鹽業專賣事務的「鹽運使」大肥缺,遺產定然極多。

這時賈府派出賈璉等到蘇州林家處理善後。賈府來人並未按封建時代慣例,過繼林如海兄弟之子繼承家業,而是將林家家業賣掉,所得盡歸賈府。賈府就用這筆錢蓋起大觀園。而這一切當然要經過老太君賈母首肯,而賈赦、賈政兄弟當然也參與了決策。但唯有年僅六七歲的林黛玉不懂世事,不知道自家萬貫家財落入賈府;因為身邊沒有林家親人,長大後也沒人告訴她,於是自嘆「孤苦伶仃」、「寄人籬下」。王夫人、王熙鳳施調包計騙寶玉迎娶寶釵,實際上是負約。後來遭報應被抄家也是自作自受。這些觀點都是現實為人之道,但合情合理。

筆者在故宮博物院的師傅朱家溍認為,紅學界把曹雪芹父祖輩任江寧織造時被抄家一事上綱上線,與雍正弟兄們爭奪皇位相聯繫。實際上雍正帝繼位後,清理康熙末年官員們挪用公款。曹雪芹祖父曹寅及父親曹頫,長期擔任內務府派駐南京專責皇家織造的官員「江寧織造」,挪用公款累積巨額虧空。

根據內務府檔案,雍正帝先是派曹家的親戚李煦,去江南替曹家清理欠款,用意是讓他們設法彌補。不料李煦反而乘機在江寧織造又撈了一筆款。雍正最後看明白了,曹寅的後輩都是些「豬隊友」,再拖下去更無法收場,乾脆來個「抄家」了斷─相當於如今法院判決宣告公司破產,於是債務人無力償還拉倒。實際上抄家沒收的財產,根本抵不過虧欠數目。

抄家後,雍正帝還給曹家在北京留下一所住宅,在內務府還給一個主事(處級官員)職位。應該說雍正對曹家相當照顧,根本談不上政治迫害。至於抄家這個處分,對滿漢文武官員犯罪是最重的;但對內務府人員─屬於上三旗的包衣即奴僕,抄家是家常便飯,就像你到保姆房間看看。

文人士夫喜愛,一直廣為流傳

《紅樓夢》被清代統治者列為禁書,其流傳一直備受杯葛。這是紅學界又一傳統認識。實際上它成書以來一直廣為流傳,最後深入晚清後宮。生活在乾隆時期的江西才女宋鳴瓊(字婉仙,一七五○至一八○二年)《題紅樓夢》:「病軀那惜淚如珠,鎮日顰眉付感籲。千載香魂隨劫去,更無人覓葬花鋤。」顯然是吟詠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林黛玉的。她的父親宋五仁,是乾隆十六年進士;兄弟宋鳴珂是乾隆四十五年進士,宋鳴琦是五十二年進士,宋鳴璜是舉人。家中女孩子都看過《紅樓夢》,男士們就不用說了。

紅學界一般認為《紅樓夢》成書於乾隆早期,可見此書一誕生就在文人士大夫中間廣為流傳。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年)進士蔡壽祺(字殿齊)編輯《國朝閨閣詩鈔》,其中收錄宋鳴瓊《味雪樓詩稿》,並錄此詩。

《紅樓夢》有些地方有比較明顯的關於性的描寫,一部分人將其視為「淫書」,這在當時社會也屬合情合理,因而禁止其印行也順理成章。但事實上,此書一直是禁而不止。道光至光緒時人陳康祺(一八四○至一八九○年)《郎潛紀聞》,記載此書自面世以來廣受文人士大夫歡迎:「惟《紅樓夢》筆墨嫻雅,屢見稱於乾嘉後名人詩文筆劄。」

稍早的陳其元(一八一二至一八八二年)《庸閒齋筆記》歸納此書屢禁不止原因,是文人學士喜愛它:「淫書以《紅樓夢》為最,蓋描摩痴男女情性,其字面絕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遊,而意為之移。所謂『大盜不操戈矛』也。豐順丁雨生中丞巡撫江蘇時,嚴行禁止,而卒不能絕。則以文人學士多好之之故。」廣東豐順人丁日昌(即丁雨生,一八二三至一八八二年)歷任蘇松太道、兩淮鹽運使、江蘇布政使、江蘇巡撫,是近代洋務運動的風雲人物,並位列四大藏書家。他在江南多年,嚴禁此書,因為此書廣受文人士大夫喜愛,所以最終禁止不了。這是全國文化中心之一江南情形。

北京這個文化中心也差不多。溥儀出宮後不久,故宮博物院章乃煒收集文獻、逸聞編著《清宮述聞》裏提到:道光皇帝讓侍衛在外邊搞點書進來,這位侍衛會錯意,給道光皇帝買來《金瓶梅》和《紅樓夢》,結果遭到皇上一頓痛斥。可見當時認為《紅樓夢》是「淫書」,倒未必是什麼「反封建」。

慈禧自比賈母,《紅樓》深入宮禁

晚清慈禧太后非常喜歡《紅樓夢》,每每把自己比作書中賈母史太君。在她居住的紫禁城長春宮,東西配殿與前後殿相連的走廊牆壁上,畫着十八幅以《紅樓夢》故事為題材,以西洋繪畫透視原理繪製的大型「線法畫」《紅樓夢》壁畫。包括「賈寶玉神遊太虛境」、「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寶釵撲蝶」、「史湘雲醉卧芍藥圃」等情節。最奇妙的是走廊盡頭的一幅畫面,也按透視原理繪製相同的遊廊,經過此處的人若不注意,真會誤撞壁上。

故宮博物院彩畫專家王先生,據早年在老北京彩畫行所聞前輩彩畫匠師傳說,這些壁畫基本上創作於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作者是兩人。人物由人稱「古彩堂」的彩畫匠師創作,此人學藝於鼓樓東大街的一家佛像舖,晚年還棄藝從教,在家鄉設館教書,可知他有才華,對《紅樓夢》有心得體會,當時他四十多歲。襯景由內務府營造司彩畫師陳二先生繪製。

國家博物館藏有一套大型《大觀園圖》橫披,高一點三七米,長達三點六二米,也是晚清作品。全圖展現了蘅蕪院、凸碧山莊、蓼風軒、凹晶館和牡丹亭五處不同形式的建築,及以其為背景大觀園女兒國人們生活活動場景,有「秋爽齋偶結海棠社,蘅蕪苑夜擬菊花題」、「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薛蘅蕪諷和螃蟹詠」、「占旺相四美釣游魚」、「憨湘雲醉眠芍藥茵」、「凸碧堂中秋賞月」,共繪製一百七十三位人物。

這兩部繪畫內容相同、畫風接近,長春宮壁畫繪製更精美些,技法也更熟練。筆者認為它應是在清宮如意館畫師主導下繪製的。清宮內廷書畫創作機構叫「如意館」,在乾隆時期達到極盛,後來國家內憂外患,至道光以後沉寂下來。一八六○年英法聯軍入侵北京後,至一八九四年甲午戰前,其間三十多年裏,北方時局稍微穩定一點,當政的慈禧太后喜歡繪畫,於是在故宮北五所重整如意館,「畫工皆蘇州人」(夏仁虎《清宮詞》)。長春宮《紅樓夢》壁畫有顯著的清代宮廷繪畫特點,都是供奉如意館的蘇州畫師們畫好底稿,而由彩畫師畫在牆壁上。

誇張元妃省親,後宮現實所忌

研究歷史特別是清宮史實可以發覺,《紅樓夢》不少描寫有違歷史常理。比如寶玉已經是成年男子了,還有一眾大丫環、小丫環侍候,甚至是「通房」大丫環。清代皇子皇孫婚前都是由兄弟、陪讀、哈哈珠子等小夥伴陪伴,小蘇拉等僮僕侍候。賈家為官宦之家,無論賈政還是賈母、王夫人,怎能把寶玉放在脂粉堆裏成長?即使皇帝也是由太監侍候,皇后、妃嬪才由宮女侍候。

作者對曹家先輩奢華生活的嚮往,有時陷入痴迷境地,而影響了作者或者說作品主人公的境界。比如賈府主人漱口用次等茶,真正喝的是上等茶。茶友們都知道,喝慣了好茶,次的茶難以入口;何況漱口才用多少茶水,不會在乎這一點點。紅樓的茄子要經過五十多道工藝加工。五十道工藝下來還不成了爛醬?清宮御膳也沒有這麼複雜。

最誇張的是「元妃省親」,光是等消息就沒完沒了:「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原來為時尚早;「一時傳入一擔一擔的挑進蠟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聽外邊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兒。這些太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賈赦領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且不說皇家禮制規範,就是在元妃賈元春本人,作為一個普通的妃子,而且也未為皇家生下一男半女,她怎敢如此張揚,即使皇后也不敢搞如此大動作。

咸豐六年(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時為咸豐帝「懿嬪」的慈禧太后,為咸豐皇帝生下阿哥一人。這也是咸豐帝的獨生子。同日,咸豐帝發出朱筆諭旨:「懿嬪着封為懿妃。欽此。」據慈禧太后的宮女榮兒回憶,懿妃誕生皇兒九月期滿,咸豐帝特賜她回東城錫拉胡同的娘家省親一次。

在宮中起駕之前,先有太監至其娘家,通知某時某刻娘娘駕到。時刻一到,只見太監、侍衛等群擁黃轎而至,彩仗前導,好不榮耀。娘家母親率家人、親戚等排列院中,恭候娘娘駕到。鳳轎入府,徑趨內堂,太監請娘娘降輿,登堂升座,接受拜見。娘家除母親和長輩外,一概跪拜叩頭。接着是大排宴席,其母在下首陪座,無關人員概行屏除。這是給皇帝生了皇子,立下汗馬功勞的妃嬪才有的待遇,那排場比元妃省親遜色許多。文學作品固然可以誇張描寫,但作者如此津津樂道,卻反映了品味問題。

【來源: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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