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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我過著滿是恥辱的生活

 1948年6月13日,太宰治第五次嘗試自殺,這一次他得償所願,與人世間離別。6天後,人們發現他的屍體,仿佛命運安排,這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太宰治:我過著滿是恥辱的生活

太宰治:我過著滿是恥辱的生活

文|太宰治

編輯|小蔣蔣

我過著滿是恥辱的生活。

對我來說,所謂人的生活,是找不到的。我生於東北鄉下,因此第一次看到火車時已經是長大以後的事情了。我當時在火車站的天橋上爬上去又跑下來,全然不知這天橋乃是為人們跨越鐵路線而造的。只是覺得,這火車站的內部,就像外國的遊樂場一樣,是為了時髦,為了讓人們玩得痛快,才修建成這樣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是這麽想的。在火車站的天橋上爬上爬下,對我來講,毋寧說是一種雅致而脫俗的遊戲。而且我也認為,這是鐵路所有服務中最為幽默而可愛的一種了。當我後來發現,造這個天橋的目的,只是為了實用,只是為了讓旅客們跨越鐵道線時,才驟然醒悟,大感掃興。

另外,小的時候,我曾在圖畫書上看到過地鐵這種東西。當時也並未想到,這地鐵也是因為實用性的目的才修建起來的。當時的我只是覺得乘坐地下的車輛遊玩,比乘坐地上的車輛要妙趣橫生得多。

我自小身體虛弱,時常臥病不起。臥床的時候,我便打心底裏認為,這些床單、枕套、被套都是些無聊的裝飾品。直到自己二十歲左右,才幡然醒悟這些東西都是實用品。人類的樸素和節儉,讓我黯然失望。

此外,我也從來不知饑餓為何物。倒不是炫耀自己生在衣食無憂的富庶之家,我並沒有那種討厭的意思,只是自己對饑餓這種感覺,是完全沒有概念的。這麽說好像很奇隆,可是,即便是肚子餓了我也是察覺不到的。念小學和中學時,我一從學校回來.周圍的人便手忙腳亂、吵吵嚷嚷地對我說:“啊,肚子餓了吧。我當時也是這樣,從學校回來時,肚子餓得真是受不了啊,要不要吃點甜納豆呢?蛋糕和面包也有呢。”此時,我就開始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喜好討好人的本性,一面都囔著餓了餓了,一邊把十粒甜納豆胡亂塞進嘴裏。然而對於饑餓這種概念,我自己是完全搞不明白的。

就我自己來說,我當然也吃過很多東西。可是因為饑餓而去進食的體驗,卻從來都沒有過。吃珍饈的時候,吃豪宴的時候,還有上外邊吃東西的時候,無一例外,我都要勉強自己把所有東西都吃掉。因此,對於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來說,最痛苦的時刻,其實是在家吃飯的時候。

在我鄉下的家中,十人的大家庭,面對面地擺著兩列小食桌。我是家中幼子,自然坐在末席。用餐的房間微微有些昏暗,吃午飯的時候,十人的大家庭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坐在那裏默默吃飯。這樣的情景,每每讓我不寒而栗。再加上我家又是一個頗具鄉下古板氣息的舊式家族,所以飯桌上的菜肴大多都是那些東西,沒有什麽珍奇奢華的菜肴可供奢望。因此,吃飯最終成了令我害怕的一件事情。我坐在那昏暗房間的末席,冷得渾身發抖,一點點地把飯往嘴裏塞。不禁心裏思忖,人類究竟為什麽一天要吃三頓飯呢?大家都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吃飯,就好像這是某種儀式。整個家庭一日三次,在規定的時間裏,聚集在一座昏暗的房間裏,按正確的順序就座,即使沒有食欲也要默默地嚼著飯菜。一邊吃著飯還要一邊低著頭,好像是在向家裏蟄居的神靈祈禱一樣。

“不吃飯就會死。”這樣的話,在我聽來,不過是一種令人厭惡的威脅罷了。可是這種迷信——即使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依然是一種迷信,卻總是給我帶來不安與恐懼。“人,不吃飯就會死。正是因為這樣,人們才不得不工作,不得不吃飯。”對我來說,沒有哪句話比這句更加晦澀難解,更加帶有威脅性了。

總之,直到現在,我對人類之營生這一問題,仍是一點也摸不著頭腦。情況就是這樣。我的幸福觀念與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觀念完全不是一回事,這讓我感到不安。這種不安,讓我在夜裏輾轉反側,甚至有時候還會呻吟乃至發狂。我究竟是否幸福呢?從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常常被人說成是幸福的人,而我卻時常有一種身處地獄的感覺。反倒覺得那些說我幸運的人,一個個都過得幸福安樂,我是怎麽也比不上他們的。

選自太宰治《人間失格》。

來源:騰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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