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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金門被俘之后,差點被補充到“國軍”去打“共軍”

解放軍金門被俘之后,差點被補充到“國軍”去打“共軍”

1949年10月24日,人民解放軍三野十兵團的9000余名官兵揚帆渡海,夜襲金門島。他們搶灘登陸,鏖戰三天,終因后繼無援、寡不敵眾而全軍覆沒。《金門之殤——來自台灣的一位參戰老兵親口講述的歷史》採用人物傳記與紀實文學的形式,從當年親身參加戰斗的營部醫務員趙保厚的視角,詳盡生動地記敘了金門之戰的全過程和主人公被俘后在金門、台灣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坎坷經歷。該書給參加金門戰斗的我軍9000官兵立了文字碑。

差點被補充到“國軍”去打“共軍”

被俘后,我們被押往國民黨軍118師師部駐地———瓊林鎮。

途中,我們三四十名解放軍被俘人員曾被集中在一個山坡上,大概目標很大,一架飛機突然低飛過來,然后又飛走;一會兒又一架飛機“呼”地飛過來。我們本能地躲著飛機,這時押解我們的人說:“不要怕,飛機不會轟炸這里。”原來在遠處的一塊空地上,擺著兩塊半米寬、幾米長成丁字形的白佈條,“飛機看到這個,就不會往這里丟炸彈了。”

晚上,我們被十幾個國民黨兵關押在瓊林的一個院子里。天黑后,開始我們還能聽到古寧頭方向時急時緩的槍炮聲,那一定是251團和253團仍在苦戰。后來,由于一整夜加一白天的連續作戰,疲勞至極的我們都席地熟睡過去……被俘后的第一個夜晚過去了。第二天醒來,我們發現院子里不知何時又增加了四五十名被俘的解放軍戰友,幾乎佔滿了整個院子。大家都衣衫襤褸,疲憊至極,更有一些傷俘走進來就昏倒在地上。這時,依然能夠聽到古寧頭方向時急時緩的槍炮聲。我們悄聲議論是不是戰局發生了變化,第二梯隊的增援部隊或許正在登島吧。忽然,二十幾個國民黨官兵荷槍實彈來到院子里:“仗還沒有打完,你們也都吃了我們的飯。今天,你們都給我補充到‘國軍’去,給我打‘共軍’去。”

他們每人挑選并帶走了五六名被俘戰士。我和另外幾名被俘戰士,被帶到國民黨118師354團二營二連———瓊林鎮邊的一個大院子。然后,我們就被分散到各班去了,當時我們都還穿著解放軍服裝。一個四川籍國民黨兵發給我一支槍,并告訴我先擦擦槍,等候命令隨時出發。我心里真不是個滋味呀。驚愕,一夜之間我就從人民英雄變成一個俘虜兵;憤懣,自參軍我就把槍口對準日本鬼子和國民黨兵,現在竟讓我對準戰友;懊惱,當初如果拼死、戰死沙場就不用受這種恥辱了;決絕,把槍口對準自己的頭顱扣動扳機就可以結束這莫大的恥辱和巨大的心理煎熬。當時的心境真是五味雜陳、痛苦至極呀!

我慢慢擦著槍管,抬頭望去,我看到另一被俘戰友在偷偷地掉眼淚,或許他也想起死去的戰友,想念遙遠的大陸老家親人吧。我突然想到用不了多久,我們部隊一定會打過來,現在我們應當活著。眼下我們在這里是孤家寡人,硬頂硬撞肯定吃眼前虧。于是,我狠狠地把手中步槍的槍栓卸下來,假裝怎么也裝不上:“報告班長,這個槍栓被我拉下來,弄不上了。”那個四川老兵指著我的鼻子:“你是干啥子的?給老子當兵不會擦槍?”我昂起頭,撥開他的手:“我是當醫生的,沒擦過槍,不會打槍。”他生氣了,大聲嚎著:“不會打槍,給老子扛子彈箱!”我心里狠狠地罵著,去你老子個蛋,讓我扛子彈半路給你丟進大溝里去。

隨后我還想到,或許可以弄到一顆手榴彈,在合適的時候引爆手榴彈與他們同歸于盡,也不負自己那“華東人民英雄”的光榮稱號。又過了一天,即10月27號的上午,瓊林的國民黨軍受命向古寧頭出發了。我被迫扛著一箱機槍子彈,跟著慢慢地走,大約到10點鐘左右,當大隊人馬走到后盤山的時候,就聽到:“好了,古寧頭完全解決了,回去,回去。”于是,又都返回瓊林。午飯后,我們這些臨時被充軍的被俘人員,又被重新集中看押了起來。

在金門島上,部分被俘解放軍曾當即被補充進金門國民黨軍隊。這是因為國民黨軍隊雖然取得了全殲解放軍3個多團的勝利,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台灣軍方聲稱,國民黨軍隊共陣亡1269人,受傷1968人。但胡璉在1976年出版的《金門憶舊》一書透露:1953年初,金門守軍為金門、大二擔、南日島三次戰斗陣亡以及病死人員建造公墓,共收葬4500多具骸骨,而大二擔、南日島的戰斗規模都很小,以此推算,金門國民黨軍隊陣亡當在3000人以上。

另據原國民黨軍隊12兵團參戰人員在回顧金門之戰時稱,12兵團的18、19軍在金門之戰中陣亡2546人,負傷3553人,合計損失6099人,其中118師陣亡598人,負傷2339人。綜合這些數據,基本可以判定國民黨軍隊在此戰中陣亡3000人以上,負傷應在5000人左右,合計損失約9000至10000人,與解放軍基本持平。這個數字是基本可信的,在金門之戰中的解放軍無論是單兵素質、作戰經驗還是戰斗意志、戰術使用均優于國民黨軍隊,因此在戰場形勢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攻金解放軍必定給予守軍以重大殺傷。

10月28日早晨,有人高聲喊道:“全部俘虜集合!”在一個村邊的小廣場上,我們全體被俘人員被集合在那里。一個國民黨軍官講話了:“我們的台灣很好,要把你們送到台灣去……”聽到這話,大家心里都十分難受。金門距離大陸近,總還有回到大陸的機會。如果到台灣去,那可就慘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我心里暗暗地想道,堅決不能到台灣去,要留在這里等待后續部隊登陸。當時,我們大家都堅信,解放軍北上南下把上海、福州都拿下了,過幾天拿下這小小的金門島沒有一點問題,根本不用有任何懷疑。也許再過幾天,也許等到年底,也許最遲到明春,海峽對岸的解放軍第二梯隊在調集了足夠的船只以后就會再次攻打金門島。

正當我還盤算怎么辦時,又聽那人說:“聽著!我們‘國軍’118師需要幾個看護,這幾個看護就先不送台灣了……你們當中,誰是衛生兵,給我站過來。”我心中暗喜,機會來了。一會兒,我們一下子走出了二三十個人。國民黨軍軍官看到這種情形,立刻就表示懷疑。他叫過其中的一個被俘解放軍戰士,問道:“你是衛生兵?別是擔架兵吧。來人!給這些人每人一張紙,寫寫藥名字,考考試。”結果,當場有十幾個人返了回去。剩下我們十幾個人,當然還包括幾個擔架兵就地進行了“考試”,最后我們大約10個人被選上了。留在金門島,不去台灣就有希望,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的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神情。

隨后,我們又聽到:“我們還要挑出一些人。這些人也暫時留在金門,先不用去台灣。”于是,一些國民黨小軍官,來到戰俘當中,分別為自己的單位專門挑一些身體比較壯的、個子比較高大的戰俘。大約有百八十個人被挑出來。以后,這些人就被補充到國民黨軍的炮兵或去扛機槍了。接下來,又聽到:“你們當中誰是官呀,也給我站出來,‘國軍’有優待。”當場,又有幾個人站出來,我認識的有244團二營教導員李鶴圖,華東二級人民英雄、一營一連連長董福元,還有幾個排長也站出來。但是,他們并沒有如愿留在金門,而是當天下午同數千名被俘人員一起被國民黨軍的登陸艇送往台灣島。

后來聽說,他們數千人中有很多人被直接運到高雄,被補充進仁武鄉的國民黨軍隊49師。被俘解放軍除少部分被補充金門國民黨軍隊,其余全部被分兩批船運台灣,有少數人在途中跳海自盡,最后有4889人到達台灣。我們10個衛生兵,為了留有返回大陸的希望,自愿被選中留在金門島,全部被補充進金門島國民黨軍118師:一部分人到師部醫院當看護兵,我們4人被補充到國民黨軍118師353團團部衛生連的看護班。看護班的班長是山東人,叫陳鴻聲。

當時的金門島國民黨18軍,由于兵源地原因很講究幫派,最大的主要有三大派:江西派、廣東派、山東派。當時我們所在的國民黨軍353團衛生連看護班有20個人,其中北方人,尤其是山東人佔多數。因為老鄉的緣故,看護班長陳鴻聲對我們還是比較客氣的。不久,我們4個人被調走1個,就只剩下原屬251團的徐啟輝(山東寧津人)、胡作亮(山東章丘人)和我了。我們3個人同住一間房子,天天盼部隊攻打金門島。特別希望晚上聽到隆隆的炮聲,因為我們的部隊一般都是夜間發起戰斗。

每當在夜間聽到炮聲,我們就興奮起來,嘀嘀咕咕一晚上。我們3人中我是唯一的黨員,我學著首長的樣子暗暗鼓勵他們:“新中國建立了,雖然金門戰斗暫時失利,可蔣家王朝已敗退台灣島,我們就是它的最后掘墓人。”在這期間,我們漸漸獲知12月10日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已由成都倉皇逃亡到台灣了。有幾次,我們跟看護班長陳鴻聲請假,假裝下午散步故意來到海邊。但是,海峽對面一直杳無聲息,大陸上的解放軍并沒有一點登陸跡象。我們非常納悶,非常疑惑不解。

其實,圍繞“武力解放台灣”,中央曾制訂了一個1950年春季發動台灣戰役的計劃。然而,由于蘇聯的援助不力和不及時,特別是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的爆發中國需要給予幫助,以及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的軍事干預,以1950年8月中國東北邊防軍的成立為標志,武力解放台灣的戰役計劃便退出了中共領導人的議事日程。實踐證明,從兩岸統一的長遠計議,解放軍長久地擱置武力解放金門島的軍事計劃,長久地保持金門的現狀,這種策略是英明的。

被俘并不是變成了膽小鬼,是沒辦法

1950年春天、夏天都過去了,一個月又一個月總也盼不到解放軍登陸。我們心煩意亂,這一年有兩件事記憶最深。第一是8月份的胡清河事件。記得是1950年的8月份,我在師部醫院聽到一個消息,在118師師部擔任看護的胡清河(他原是251團二營的衛生員)偷了兩個籃球膽下海泅渡回大陸去了。聽到這個消息后,我受到很大的震動,我們3個人好幾天都心神不定,一是擔心胡清河能否安全回到大陸,二是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泅渡返回大陸呢?然而,自從胡清河偷渡大陸事件發生后,118師各部加強了對我們這些人的看管。看護班班長陳鴻聲再也不準許我們到海邊散步了。第二是獲悉解放軍戰俘開始被遣返。

年底,我們隱隱約約地聽到去年被押往台灣的許多被俘戰友,已經被國民黨用船送回大陸了。說是這些解放軍戰俘都很頑固,留在台灣于國民黨毫無用處。我們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后悔為什么要主動留在金門島充軍,否則,現在豈不也被送回大陸了。當時被押送台灣的4889名解放軍戰俘,除去千余人在高雄補充國民黨軍,更多地被運往台北內湖戰俘營。在戰俘營中不少人因傷、營養不良或迫害而死亡……經過甄別分化威脅、審訊感訓之后,台灣方面認為,與其繼續關押那些頑固不化的俘虜,不如配合“反攻大陸”放回去成為解放軍的負擔。

于是,分3批將900多名年齡較大、受過傷的黨員干部和一些堅決要求返回大陸的解放軍戰俘遣回大陸,剩余人員則基本都被補入國民黨軍隊。第一批是1950年3月釋放了小批級別較低的解放軍戰俘;第二批于1950年7月18日共529人由台北乘火車到基隆上船,22日到大陳島用小船送往荒無人煙的頭門山島;第三批于1950年12月11日共387人由台北乘火車到基隆上船,12日送往人跡罕至的馬祖島和白犬島,第二天被漁船發現后送至福建長樂、連江沿海一帶分散登陸,所有歸俘都被集中到10兵團福州招待所。以上只是最大的3批,以后零零星星又放回一些。最后一名回歸的金門戰俘是253團一營一連的許道位,他于1956年1月隨同一批南日島的解放軍戰俘一起回歸。

在金門島上,我隨國民黨軍353團衛生連先后駐扎過盤山鄉、下堡鄉。這段時間,我時常會陷入一種恐懼之中,就像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邊緣,自己隨時都會跌落下去,跌入巨大的黑暗與悲苦之中。有一次,我由下堡鄉往118師師部醫院送病號,意外地遇到我的老鄉戰友崔秉儉。我倆都是20周歲,他是博興縣純化鄉崔家村人。崔家村與東王文村鄉土相連,互有婚嫁,他的未婚妻就是我們東王文村最漂亮的姑娘。

當初我親眼看到,他因身高體壯被挑選留在了金門島,這時他就在瓊林118師354團扛機槍。這次碰面,我們曾非常認真地商量過“遺囑”:無論誰活著,一定要給老家捎個信,告訴父母———戰場被俘并不是兒子變成了膽小鬼,是沒辦法呀!父母千萬不要傷心抱怨我們,我們心里更難受呀……還有,未婚妻是好姑娘,要讓她另找人家出嫁吧。最后我們抱頭大哭了一場。

1951年9月,國民黨軍118師要從金門島調防台灣島。我得知這個消息后思緒紛繁,晚上通宵面壁,經歷了平生的第一次失眠。我心里很清楚,一旦去了台灣,離開與大陸近在咫尺的金門島,這意味著什么。在亂哄哄走向碼頭的路上,許多人嘰嘰喳喳、磨磨蹭蹭,看起來許多大陸籍國民黨兵,似乎也不愿意到更遠的台灣島上去。我觀察著、思索著怎樣能留在金門島,但是根本沒有機會。

那天的風浪特別大,我們乘坐的登陸艇非常顛簸。擁擠的人們東倒西歪地坐在艙底,隨著機器單調的轟鳴,都無精打採。我因一夜失眠頭腦昏昏,內心更加陷入無盡的懊悔與絕望之中。早知今日,不如當初始終跟大伙待在一起呢。登陸艇航行了一整天,天色暗下來后,徐啟輝、胡作亮和我坐在一起,竊竊私語,商量如何尋機跳海,可登陸艇四壁是高高的鋼板,我們跳不了海!最后,我們只能無奈地閉上眼睛,相互間一句話也不說,我們各自心底都在默默流淚……咳,算起來我們在金門島一共待了1年零11個月。

【華發網根據文匯讀書周報、人民網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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