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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巡回畫派:俄羅斯美術史上一個高峰

俄羅斯巡回畫派:俄羅斯美術史上一個高峰

2017年12月14日至2018年3月4日,中俄聯合主辦的“巡回展覽畫派:俄羅斯國立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珍品展”在上海博物館展出。圖為中國觀眾如癡如醉地觀看克拉姆斯柯依的油畫《無名女郎》。(繪畫作品由視覺中國供圖)

從1870年成立“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到1923年第48次繪畫展覽為止,一個純由民間美術家組成的“俄羅斯巡回畫派”,深入持久、波瀾壯闊地堅持了53年,這在世界美術史上都是非常少見的;更重要之處還在于:圣彼得堡皇家美術院舉辦的《瓦爾加拉宮的宴會》大金質獎繪畫競賽,時間已經證明成了歷史垃圾,而與此決裂并分道揚鑣的那些青年美術家,卻創造出俄羅斯美術史上一個輝煌磅礴的高峰。

目前,“俄羅斯巡回畫派”68件油畫代表作,正在上海博物館對中國公眾展出。

我素來敬重俄羅斯知識分子的祖國情懷。

1863年,圣彼得堡美術學院還是皇家美術學院,具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學院在校慶之際進行大金質獎繪畫競賽,題目是《瓦爾加拉宮的宴會》,而且還限定了題材范圍:“在寶座上端坐著由神和英雄環繞著的上帝,烏鴉棲息在他的肩頭……狼追逐著月亮,跑過瓦爾加拉宮的拱門。”——照舊是標準的古典神話和圣經主題。

顯然,此時的俄羅斯美術已經嚴重脫離俄羅斯現實。

此時的俄羅斯現實是:停留在野蠻落后的農奴制及其殘余階段,各種社會矛盾空前尖銳,打敗拿破侖侵略后的俄羅斯青年軍官和知識分子卻反躬自省,看到了戰敗國法國社會的先進性,從而對自己祖國的前途憂心忡忡,各種民主運動和解放運動在全國風起云涌……參加過俄法戰爭的“十二月黨人”為此發動了著名的十二月黨人起義。

21年前,果戈理的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奠基作《死魂靈》在圣彼得堡出版,用赫爾岑的話來說,“震動了整個俄羅斯”,對俄羅斯現實和未來的思考又一次成為文化主潮;10年前,著名文藝批評家和哲學家車爾尼雪夫斯基也寫出了他的《藝術對現實的審美關係》,提出了“美就是生活”的著名判斷和號召。

然而,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的學術委員會成員,仍然佩戴著獎章與綬帶,正襟危坐在鋪著暗綠色絲絨的條桌兩邊,由老邁年高的加加林公爵用威嚴的語氣宣讀著學術委員會的保守決定——就在此時,一位身材瘦削的青年走到院長面前,神色莊嚴地說:“我們多次請求學院批準我們按各自的意愿創作繪畫,但是,學術委員會沒有給予任何滿足,因此,我們現在希望把自己從這種束縛中解放出來,請給予我們自由美術家文憑。”

這位青年便是克拉姆斯柯依,他后來創作的油畫《無名女郎》,是繼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之后最杰出的女性肖像。

克拉姆斯柯依還代表了另外13位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的優秀畢業生。

但是,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拒絕了克拉姆斯柯依等14位優秀畢業生的要求,聲稱“在整個歐洲進行競賽的美術學院都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歐洲也未曾有過其他的考試方法”。這14位優秀畢業生當即宣佈退出學院《瓦爾加拉宮的宴會》大金質獎繪畫競賽,并公開與學院決裂,以反抗脫離社會現實和生活的學院派美術。

這次決裂在俄羅斯美術史上被稱為“14人暴動”。

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開除了這14名學生,這14名才華橫溢卻一貧如洗的學生,在克拉姆斯柯依的倡議下成立了一個美術合作社,刊登廣告承接各種美術業務。他們在安德米拉捷斯基所租的房屋里,成為一個公社式的藝術團體。夏天,他們離開圣彼得堡,到俄羅斯民間去寫生;冬天,他們從事創作,并討論大家所關心的藝術問題。

1868年冬天,從莫斯科來的畫家馬沙多耶夫提議成立“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莫斯科繪畫雕刻和建筑學校的教師、著名畫家佩羅夫、薩符拉索夫和馬科夫斯基等人也積極倡導,克拉姆斯柯依等14人熱烈響應。

1870年,經過近兩年的籌備,15位畫家在協會章程上發起簽名,“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正式誕生。

藝術批評家斯塔索夫是“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的積極支持者,他不但協助起草協會章程,還經常在報刊上撰文介紹協會成員的繪畫作品與美術活動。協會的另一個重要支持者,是俄羅斯著名商人、美術收藏家特列季亞科夫及其弟弟,他們于1856年創建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決定收藏協會成員的繪畫作品;特列季亞科夫甚至經常給畫家預支稿酬,這一措施不僅緩解了畫家生活的后顧之憂,而且對提高“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的社會地位、擴大其作品影響力,都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1871年11月27日,“俄羅斯美術家巡回展覽協會”(以下統稱“俄羅斯巡回畫派”)在圣彼得堡舉行首次畫展,并取得巨大成功。這次畫展總共有46件作品,其中包括佩羅夫《休息中的獵人》、薩符拉索夫《白嘴鴉群飛來了》、蓋伊《彼得大帝審問王子阿歷克賽》、希施金《松林的早晨》等俄羅斯繪畫史上的重要作品。

觀眾熱烈贊揚這次畫展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從飛來樹林上的白嘴鴉群、在休息中吹牛的滑稽獵人、早晨清新美麗的俄羅斯松林等畫面中,他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遼闊深遠的祖國俄羅斯和俄羅斯底層人民。

從“瓦爾加拉宮的宴會”到“俄羅斯巡回畫派”是一種美術方向的轉變:“俄羅斯巡回畫派”選擇了一條與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相反的道路:他們以現實性、思想性與斗爭性等當時先進的俄羅斯知識分子文化思潮為導向,或者說以一種“祖國情懷”為指引,創造出一種全新而偉大的俄羅斯繪畫藝術。

2016年5月的一個雨天,我們在莫斯科拉夫魯申胡同打傘排隊,然后進入國立“特列季亞科夫博物館”,也就是當年“俄羅斯巡回畫派”成立時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

正逢陳列克拉姆斯柯依作品的20號館維修,克拉姆斯柯依作品轉移到另外一個陳列館展出。幾經輾轉找尋,我終于如愿看到了克拉姆斯柯依那幅俄羅斯繪畫史上最有名的作品之一——《無名女郎》。

克拉姆斯柯依的《無名女郎》與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之間有著許多美麗關聯,如今幾乎成了俄羅斯的一種藝術掌故與民間傳說。

我們剛從俄羅斯南部的托爾斯泰莊園回來,在托爾斯泰故居的客廳里,我看到了克拉姆斯柯依畫的《托爾斯泰肖像》,作為俄羅斯“白銀時代”偉大的作家與偉大的畫家,克拉姆斯柯依與托爾斯泰的關係非常密切。據說,克拉姆斯柯依經常到托爾斯泰家做客,只是我已辨認不出在托爾斯泰家客廳的餐桌上,當年克拉姆斯柯依坐在什么位置。

在“特列季亞科夫博物館”,導游李宗倫先生告訴我們,托爾斯泰看了克拉姆斯柯依的《無名女郎》后,表示過要照此描寫自己長篇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我知道這是俄羅斯的一種藝術傳說,其實,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初版于1877年,而克拉姆斯柯依的《無名女郎》則創作于1883年,所以俄羅斯的另一種藝術傳說也許更靠譜:克拉姆斯柯依畫的“無名女郎”就是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無論如何,這兩個藝術形象的思想傾向是一致的。

我們已經通過文學史知道,托爾斯泰是想通過漂亮、熱情和真誠的安娜·卡列尼娜,批判以其丈夫卡列寧為代表的丑陋、冷酷和虛偽的俄羅斯上層社會,從而對造成這一切不合理現象的社會制度進行深刻的揭露。

克拉姆斯柯依的《無名女郎》也是一位典型的19世紀俄國知識女性,她穿戴著俄國上流社會豪華的服飾,側身端坐在華貴的敞篷馬車上,轉首俯視著這個冷酷虛偽的世界,顯得高傲而自尊——這種姿勢語言和精神氣質,表明女主人公對這個世界不屑一顧,決不與之同流合污;她的精神中所透露出的那種剛毅、果斷和滿懷思緒,包括柔和的黑眼睛、性感的厚嘴唇,及其不斷散發出的青春活力,又使這位無限迷人的女郎代表著一種極高的美學境界和思想道德標準。

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或許也是克拉姆斯柯依《無名女郎》的一個精神來源?十二月黨人起義雖然失敗,但俄羅斯人都知道,他們起義的目的是高貴而純潔的,他們是為了俄羅斯美好的明天,所以,他們的妻子也愿意放棄首都優渥的生活,隨丈夫一起流放西伯利亞——那位謝爾蓋·沃爾康斯基公爵的妻子,普希金所認為的莫斯科上流社會最漂亮最聰明的女性,瑪麗婭·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第一個到達西伯利亞陪伴自己的丈夫,普希金為此寫了一首《致西伯利亞囚徒》,請瑪麗婭帶到西伯利亞苦役地;俄羅斯詩人涅克拉索夫敘述瑪麗婭到達苦役地的第二天,找到一個地下通道,有士兵手握軍刀負責看守,瑪麗婭哭求士兵帶她去礦坑,那士兵心軟了,點上一盞燈,帶她走了進去,這時涅克拉索夫描述道,有苦役犯人看見她,喊道:“這不是上帝的天使嗎?”

關于《無名女郎》畫的是誰,俄羅斯有一種有影響力的傳說:畫的就是那些像“上帝的天使”一樣的十二月黨人的妻子。

所以,我愿意這樣理解:安娜·卡列尼娜也好,《無名女郎》的主人公也好,甚或十二月黨人的妻子們,都是俄羅斯一枚枚高貴美麗的生活的太陽,她們不僅具有出類拔萃的美麗外貌,還有卓爾不凡的情感、道德和思想之美,這種獨具俄羅斯特色的光芒萬丈的“生活的太陽”,將永遠照射出俄羅斯社會領域和日常生活中的丑陋、冷漠、虛偽、麻木與卑瑣;對果戈理《欽差大臣》《死魂靈》和契訶夫諷刺小說中所展現的那種俄羅斯現實生活,《無名女郎》同樣具有一種振聾發聵的批判力量。

克拉姆斯柯依不僅是“俄羅斯巡回畫派”的創始人之一,而且還是其思想領袖之一,俄羅斯美術史稱其為“藝術思想家”,他的《無名女郎》能夠達到這樣的思想高度,應該說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情。

30多年前,我在大學讀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和契訶夫的《草原》,對俄羅斯深厚遼遠、憂傷孤獨和詩情濃郁的大自然就傾情極深,30多年后到俄羅斯旅游,也是想親自驗證我對俄羅斯大自然的這種感情。在“特列季亞科夫博物館”看到希施金的風景畫,一下又激起了我30多年來的共鳴:在希施金的森林里,霧嵐在自律地繚繞,青苔像大地的胸脯一樣起伏,寧靜的松樹似乎正在掉落松針……希施金的風景有生命。

希施金1832年出生于維亞特卡省葉拉布加市,一個風景如畫的小城鎮,有山有水,有森林也有草原,所以希施金從小就對森林懷著深厚的感情,他從學畫開始就立志要畫大森林。他畢業于著名的莫斯科繪畫雕刻和建筑學校,然后又到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深造,前后9年的藝術學習使他的繪畫基礎非常扎實,他的兩位導師都支持他以俄羅斯大自然為創作對象,贊成他專畫森林與樹木的藝術選擇。

在“俄羅斯巡回畫派”的第一次作品展中,希施金拿出《松林的早晨》,不但震動了俄羅斯畫壇,還成為俄羅斯現實主義風景畫的奠基作之一。

《松林的早晨》畫的是一片原生態森林,表明希施金對未被人類破壞的自然生活的一種贊賞。在這里,我們似乎能感受到空氣的潮濕,嗅到青苔的草香,就是畫面前景中那兩截折斷的樹干,也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大自然腐朽生息的痕跡;森林里朝霧彌漫,然而金色的陽光從林隙間射進來,頓時給了這片森林以動力和生命;在那兩截折斷的樹干上,一只母熊帶領著幾只小熊正在嬉戲,這也給原始寧靜的森林帶來了動感——那幾只熊包含著俄羅斯藝術史上的一段佳話:我們知道希施金一生只畫風景、森林、樹木,而那幾只熊則是由他的朋友、“俄羅斯巡回畫派”另一位成員薩維茨基畫上去的。

希施金被稱為“森林的歌手”;克拉姆斯柯依從藝術上評論道:希施金是“俄羅斯風景畫發展的里程碑”,“他一個人就是一個畫派”。

薩符拉索夫也是“俄羅斯巡回畫派”的創始人之一,也畢業于著名的莫斯科繪畫雕刻和建筑學校,也一生從事風景畫,是俄羅斯風景畫派的奠基者;他的代表作《白嘴鴉群飛來了》也是在“俄羅斯巡回畫派”第一次展覽中展出的。

薩符拉索夫一生走遍了俄羅斯大地,他最喜歡描繪富有俄羅斯民族特色的窮鄉僻壤,他的風景畫能夠讓人感受到俄羅斯底層人民的日常生活氣息——薩符拉索夫以能從荒涼野性、雜亂無章的俄羅斯日常生活中提取出具有精神氣質的形式元素,而被俄羅斯美術史稱為“偉大的自然畫家”。

《白嘴鴉群飛來了》幾乎表現出了薩符拉索夫的全部藝術特點。

油畫原作的信息量和沖擊力是印刷品不能企及的,我至今仍然感動于在“特列季亞科夫博物館”看《白嘴鴉群飛來了》的幸運。該畫選取的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俄羅斯鄉村角落,畫面從遠至近依次是天空、大地、教堂、農舍,畫面主體則是幾株俄羅斯常見的白樺樹,和白樺樹上飛來的一群白嘴鴉。寒冷的天氣依然籠罩著俄羅斯大地,田野上依然覆蓋著積雪,高大的白樺樹似乎在寒風中搖晃,以至于一些白嘴鴉還難以在樹梢站穩,然而,積雪還是顯露出了消融的跡象,白嘴鴉也在白樺樹上筑好了巢窠,一種時間正在事物之間推移的邏輯力量告訴我們,大自然中的生命仍然依照萬物之理在運動,流水的叮咚聲,和著白嘴鴉群的啁啾聲,分明透露出春天即將來臨的信息,寧靜荒涼的原野也正在蘇醒,這就難免不讓人產生雪萊式的詩人激動。

據文獻記載,這幅畫在“俄羅斯巡回畫派”第一次畫展上展出時,人們都在它的面前依依不舍、流連忘返;離開它時,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贊美——《白嘴鴉群飛來了》中,具有一種活著的“俄羅斯靈魂”。

薩符拉索夫從莫斯科繪畫雕刻和建筑學校畢業后,一直在學校負責風景畫教學,培養了一批杰出的風景畫家,其中之一就是我在大學時期最喜歡的列維坦。列維坦是俄羅斯大自然的抒情詩人,在“心緒繪畫”方面,他代表著俄羅斯的最高成就。

還在上學的時候,列維坦就跑遍了莫斯科郊外,他經常獨自一人與俄羅斯的天空、大地、河流和森林深情地對話;20多歲的列維坦曾經與俄羅斯偉大作家契訶夫同時住在伏爾加河上的巴布基諾莊園,并成為好朋友;自1887年開始,列維坦還獨自沿伏爾加河旅行,并在詩情濃郁的小城普利斯居住過一段時間,他1889年在那里創作的“普利斯”系列油畫,表達了對大自然生命的極大尊重與熱愛。

列維坦的畢業創作是多云的秋日、田野和剛收割的麥垛,導師薩符拉索夫大筆一揮就授予他“銀質大獎章”;他以畢業創作參加“俄羅斯巡回畫派”展覽,當即被特列季亞科夫以重金購買;1891年,30歲的列維坦正式加入“俄羅斯巡回畫派”。

列維坦就像一位會點金術的繪畫王,凡是俄羅斯的大自然,一經他的畫筆點染,就會成為千姿百態的杰作;又似乎正是俄羅斯的大自然孕育出列維坦,列維坦從而成為俄羅斯大自然的敘述者和代言人。列維坦的風景畫幾乎每一幅都是精品,哪怕就是100多幅的“秋天主題”油畫。如果要說代表作,我們也可以舉出完成于1895年的《金秋》和《三月》來進行分析。克里米亞之行后,列維坦開始研究光與色彩,與此同時,西歐的梵高與莫奈也在研究。以《金秋》為例,列維坦對風景所持的主觀性,及其光影與色彩效果,似乎都與“印象派”畫家的作品非常相似,也表現出“變化著的生活的快樂”,然而,列維坦的《金秋》以紀念碑式的構圖,使其光影效果中滲透著一種俄羅斯土地的深厚遼遠感,以及那個時代俄羅斯知識分子特有的對祖國的憂郁心緒,包含著一種“俄羅斯靈魂”。

薩符拉索夫在學校就給列維坦帶來極高榮譽,但同時也給列維坦種下了“被嫉妒”的種子:那些同行嫉妒者甚至說,列維坦這種從立陶宛來的猶太人,不配畫俄羅斯的大自然;1900年,39歲的天才列維坦結束了痛苦的一生。

我在托爾斯泰故居看到過克拉姆斯柯依畫的《托爾斯泰肖像》,也看到過列賓畫的《托爾斯泰肖像》——這一細節和其他事實一起說明“俄羅斯巡回畫派”與俄羅斯文學之間,有一種親密的互動關係。

“俄羅斯巡回畫派”的作品大都充滿了一種文學性和敘事性,其中最突出者應該是列賓——他是“俄羅斯巡回畫派”中最具社會性與思想性的藝術大師,他的繪畫無論從語言到主題,都在表達一種極其厚重的“俄羅斯靈魂”。

列賓1844年出生于烏克蘭丘古耶夫省的楚古耶夫鎮,他父親是一位屯墾軍官,全家人在屯墾地辛勤勞作,這使列賓從小就體會到生活的貧困與艱難,他不止一次目睹囚犯被驅趕著從面前經過,這些都成為他日后創作的思想基礎,使他成為偉大的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畫家。

列賓1864年考入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以優異成績畢業,并獲得大金質獎章和公費出國留學機會,這使他有機會在意大利和法國研究歐洲的古典和近代美術。列賓認同“俄羅斯巡回畫派”的藝術主張:追求進步的民主思想,贊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美就是生活”,真實描繪俄羅斯人民的歷史、社會和生活,揭露和批判沙俄專制制度;1878年列賓加入“俄羅斯巡回畫派”,并且很快就成為畫派的一面旗幟。

《伏爾加河上的纖夫》現藏俄羅斯國家博物館,這是列賓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伏爾加河是俄羅斯的母親河,千百年的迎風破浪,千百年的風息浪止,從而也成為俄羅斯的歷史河;在伏爾加河一個轉折處隆起的金黃色沙灘上,列賓畫了11個纖夫,11個纖夫組成一個動態的雕像群;就是這個雕像群,幾乎成了19世紀苦難深重而又充滿掙扎力量的俄羅斯史詩般的象征。

在原作面前,我被那種空間的廣闊性、時間的力量感及其主題的現實性和象征性所深深地震撼!主圖旁邊,懸掛著好幾幅列賓為創作《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而畫的草圖,我的視線從草圖又回到主圖,我看到一些纖夫對命運的惆悵與無奈,我也看到一些纖夫對命運的憤懣和不滿……我從中感受到列賓對俄羅斯底層人民的同情,和他為俄羅斯苦難前程的吶喊。

列賓的繪畫始終跳動著時代脈搏,傳達著時代的精神,他對革命民主主義者和俄羅斯優秀知識分子,保持著關切與贊賞。《意外的歸來》正是這樣一幅作品。這是一幅充滿故事性和戲劇性的繪畫:一位被流放的革命者意外歸來,碰撞出其家人的意外、興奮與悲傷;有人認為這幅畫描繪了十二月黨人流放歸來,也有人從孩子的年齡上推算,反映的應該是俄羅斯民粹主義者,然而,只要我們從畫家明確的主題表達中去理解,就能看到在《意外的歸來》中,列賓那種對俄羅斯社會改造者的崇高禮贊。

列賓還有一種擁抱歷史潮頭的非凡氣魄與闊大胸襟,他創作于1903年的巨幅油畫《御前會議》,展現了沙俄帝國的最后一個鏡頭歷史;高4米,寬8.77米,如此體量陳列在俄羅斯博物館里,宛若一道歷史之墻。

1905年至1907年,在俄國境內發生了一連串范圍廣泛、以反政府為目的,或者沒有什么目的的社會動亂事件,諸如恐怖攻擊、罷工、農民抗爭、暴動等,史稱“1905年革命”——布爾什維克黨員曾將這場革命看作1917年革命的先驅,這次革命導致沙皇尼古拉二世政府于1906年制定了等同于憲法的基本法、成立國家杜馬立法議會和實施多黨制。由此推之可知列賓創作《御前會議》的時代背景:自十二月黨人起義以來,幾十年的國家動亂和對羅曼諾夫王朝的不滿,都需要沙俄帝國在“御前會議”上拿出對應策略和解決辦法,也可以說,列賓抓住了沙俄帝國最后的生死關頭。

以中國清朝末年的歷史揆之:滿清王朝也知道改革的歷史壓力,曾不斷派人去歐洲考察政治,然而,清朝統治者在自己的“御前會議”上,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機會,最終被辛亥革命推翻;沙俄帝國也是先被資產階級革命推翻,終被無產階級革命推翻。

《御前會議》雖然是受沙俄政府委托而作,但作為批判現實主義繪畫大師,列賓對包括尼古拉二世在內的80位沙俄執政人物都沒有美化:從畫面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在“御前會議”上的沙俄政客,或裝模作樣,或愚不可及,或妄自尊大,或心懷私利……從畫家對沙俄政客的庸俗、麻木和冷酷所做的深刻揭露來看,列賓那種對歷史機遇的覺悟與期待、對祖國前途的關切與熱愛已經力透紙背。

就展示俄羅斯社會生活的廣闊與深邃來說,在“俄羅斯巡回畫派”所有畫家中,列賓無疑屬于珠穆朗瑪峰。

在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博物館”,我拿著相機小跑一樣跟著導游李宗倫先生,除了收藏于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和《御前會議》外,我幾乎拍下了“俄羅斯巡回畫派”的所有重要作品。

自1871年舉行第一次繪畫展覽后,“俄羅斯巡回畫派”幾乎每年都要舉行繪畫展覽,展覽地點除了圣彼得堡,還有莫斯科、基輔、哈爾科夫、敖德薩、喀山、沃羅涅什和里加等地,直到1923年第48次繪畫展覽——“俄羅斯巡回畫派”的展覽場地幾乎包括了整個俄羅斯,繪畫視野與繪畫主題,也幾乎涵蓋了整個俄羅斯。

在“俄羅斯巡回畫派”的活動中,我們能看到俄羅斯的偉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契訶夫為他們鳴鑼開道、吶喊助威。比意大利和法國美院晚150年的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自然崇尚歐洲,彼得大帝主張“脫亞入歐”,十二月黨人也能看到歐洲制度的先進性,但俄羅斯文學藝術卻按照文學藝術的規律,始終堅持深深扎根于俄羅斯土壤,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這樣一位“土壤派”領袖,“俄羅斯巡回畫派”也是一開始就號召畫家深入俄羅斯大地……以上因素導致“俄羅斯巡回畫派”形成一個重要的俄羅斯特點:注重繪畫的現實性、思想性和文學性,注重畫家人品及其內化于畫家人品中的“俄羅斯靈魂”。

“俄羅斯巡回畫派”舉辦第一次畫展是1871年,歐洲“印象派”舉辦第一次畫展是1874年,應該說幾乎是在同一個時代——我沒有具體文獻來闡述兩者之間的影響與師承,我感興趣的只是兩者之間的差異。

我從薩符拉索夫和列維坦等人的風景畫中,看到了俄羅斯畫家和“印象派”畫家對色彩與光線的類似探索,雖然俄羅斯畫家對色彩與光線的表達沒有“印象派”畫家那樣自覺、獨立和充分,但后期“印象派”大師塞尚也曾指出“印象派”繪畫的軟肋:色彩和光影之下缺乏一種內在的支撐;而在“俄羅斯巡回畫派”的作品中,我們能分明看到一種堅實的“支撐”,一種深沉厚重的“俄羅斯靈魂”,也可以說是俄羅斯19世紀文學藝術中特有的祖國情懷。

我們不能只從色彩和光線等純形式角度去談“俄羅斯巡回畫派”,因為這個畫派不做純形式和純技巧的藝術嘗試:這個畫派的畫家們都以其深厚的藝術功底為基礎,幾乎能把一切藝術形式和繪畫技巧用得恰到好處、天衣無縫;或者也可以這樣說,“俄羅斯巡回畫派”的優秀繪畫作品,幾乎都達到了形式與內容的高度和諧,使其繪畫藝術就像生活本身一樣統一、充分和完美。

如果可以說“印象派”繪畫新穎美麗的話,也可以說“俄羅斯巡回畫派”厚重深遠——我不是要分別它們的高低,還是為了指出它們的區別:“俄羅斯巡回畫派”正是以其獨創性卓立于世界藝術之林,著名文藝批評家別林斯基評價果戈理長篇小說《死魂靈》的話,用在這里也非常恰當——“俄羅斯巡回畫派”“既是民族的,同時也是高度藝術的”。

我要懷著敬意在此列舉“俄羅斯巡回畫派”的主要畫家:克拉姆斯柯依、佩羅夫、米亞索耶多夫、列維坦、列賓、蘇里科夫、馬科夫斯基、薩符拉索夫、希施金、蓋伊、薩維茨基、瓦斯涅佐夫、庫因芝、雅羅申科、謝洛夫、格里高里耶維奇、馬沙多耶夫等。

回溯1863年,在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加加林等學院大佬舉辦《瓦爾加拉宮的宴會》大金質獎繪畫競賽,客觀上是使俄羅斯繪畫脫離俄羅斯現實;而克拉姆斯柯依等14位優秀畢業生毅然與之決裂,則是為了帶領俄羅斯繪畫走進俄羅斯現實。

如今,加加林等大佬及其《瓦爾加拉宮的宴會》競賽作品,都消失進了歷史的黑洞,而克拉姆斯柯依等“俄羅斯巡回畫派”畫家的作品,卻成了俄羅斯藝術天空上永恒的星群——就連圣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這個名稱,也被“俄羅斯巡回畫派”另一位代表畫家所取代,成了“列賓美術學院”。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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