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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新聖女修道院

莫斯科新聖女修道院

是誰?是誰在黑暗中抽泣?

是曾經愛過的姑娘?

──布羅茨基《悼約翰.多恩》

去莫斯科新聖女修道院一遊是我「想到一齣是一齣」式的主意,但是得到了旅伴的熱烈響應:「好呀!聽說那裏有個很漂亮的墓地,不少作家安葬在那裏。」

我想去那裏的動機很簡單,聽說那是個超大的俄羅斯古教堂建築群。一位去參觀過的「驢友」歡呼:「這真是我們此行最值回票價的一次遊覽!」世界遺產委員會將其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時對它的評價是:「它體現了俄羅斯建築的最高典範。」

當然啦,在那裏面將自己餘生奉獻給主的修女都不是一般人,她們非皇后即公主。雖然是遭到貶黜的。可被貶黜的皇親國戚也是皇親國戚,得有配得上她們身份的居所才行。在莫斯科新聖女修道院,光是彼得大帝那位曾把他當小孩管教的大姐索菲婭.羅曼諾夫公主,就佔據了整整一座教堂──斯莫棱斯克大教堂。其他那些數以十計的建築:聖母升天大教堂、主顯容大教堂、聖安布羅斯教堂、葉蓮娜樓……也是每一座都有一個或多個蒼涼故事,彷彿是聶魯達那句名詩的生動詮釋:「愛是那麼短,記憶是這麼長。」

即便是作為美麗的記憶墳墓。新聖女修道院也不可不看。而且它交通十分便利,附近有兩個地鐵站。

我們搭乘的是地鐵一號線,從運動場地鐵站下車,出來直走七八分鐘,就看到了一群閃灼着金色十字架的尖塔,對着它往前走,便見越來越多的教堂塔樓在藍天綠樹的映襯下一個接一個地顯現,太美了!太壯觀了!即便在塔樓教堂遍地開花的俄羅斯,這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可走到跟前一看,高漲的情緒頓時低落下來,好多座建築都架着腳手架,上面蒙着灰塵撲撲的遮棚布。一輛巨無霸貨櫃車停在棕色的圍牆邊,正在卸磚,四下裏塵土飛揚。正在裝修吧?

還好,大門倒是洞開着。售票室的門也是開着的,裏面雖然空無一人,往窗口裏一看,倒有個女子坐在那兒。遞進去五百盧布,便拿到了兩張票。

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覺得不虛此行。光是遊覽那些沒在裝修中的建築,就把我累得腰酸腿疼。一次性能走兩萬多步的旅伴,也略現疲態,跟我一道在聖母升天大教堂正殿裏的一張長椅上坐下小休。那是唯一開放給遊客參觀的教堂內殿,它雖趕不上巴黎聖母院和米蘭大教堂那麼宏大,但因遊客稀少,看去反而比它們更加宏大。四壁和天頂也都有精雕細作的壁畫,金碧輝煌的中心大殿上,還鑲篏着大大小小數十座聖像,據說它們每一座都有一個故事,述說了掩藏在信仰背後的不堪、不甘、不得已、殺伐征討、愛恨情仇。

陽光從色彩迷離的玻璃窗裏照射進來,在那些莊嚴肅穆的供奉座上灑下點點光影。一位身披紅色圍巾的女子正俯身在一座供奉座前,插上一根蠟燭,無聲祈禱。兩名全身包裹在一襲黑色長袍的修女正站在耶穌受難雕像前低聲交談,旁邊則是兩座仰望着那位千古殉難者的聖女塑像,兩相觀照,靜美如俳句,沉重如寓言。

還得說說修道院後面的那一灣碧湖。當初修建修道院的那位負心郎,道是無情卻有情,恩是斷了,義卻尚未絕,為自己愛過的女人想的還真是周到,他在修道院旁邊修了這麼一個美麗的湖。讓那些並非情願地絕了塵念的聖女們,得以在寂寞的黃昏來這裏走一走,至少也得以從修道院高高的窗櫺後面眺望這片湖光山色,稍解愁腸。

身為五百多年後一名匆匆遊客,我對着這個公主一般幽美的湖,身心真是為之一輕。所謂美得像是快要窒息,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呢?不知道是不是被剛才那集團式呈現的宏偉建築群雷得都審美疲勞了,走到湖邊這片青草地上坐一坐,真是特別貼心的享受。

我坐在那裏望着湖面發呆的時候,還不知道那一傳說:柴可夫斯基當年就是在此地孕育了他的《天鵝湖》。但遙望着湖面上悠游的天鵝,心中也在遐想:變成牠們住在這裏也很幸福吧?看牠們輕閒的神態,看牠自由的身姿。遇不遇見王子又有什麼關係。再說,就算遇上了王子他們也會變心的。連貨櫃車司機都會去包二奶,就別說王子了。

這裏我還得追加一段:都怪我怕苦怕累,當我那不知疲倦的旅伴跟我提議去參觀旁邊的新聖女公墓時,我裝聾作啞,只想快點去找個地方吃東西。回家來看到「驢友」們寫的新聖女公墓遊記,我腸子都悔青了,恨不能買張機票再去跑一趟。想想看,一百多年來,二萬多名各路英靈在那個墓園會聚。雖然其中有些人我並不屑一顧,但就是去看看那些爭奇鬥勝的墓碑和雕塑也是好的呀!更別說其中還真的聚集了那麼多的藝術大師:果戈理、蕭斯塔科維奇、烏蘭諾娃,夏里亞賓……當然,還有契訶夫,據說他的墓地跟果戈理的墓地緊挨着。對此,我半信半疑,因為第一,契訶夫明明說過「我孤獨地活着,也將孤獨地躺在墳墓裏」,怎麼會願意在這個大雜院裏長眠呢?第二,這兩位年歲相差了半個多世紀的大師,怎麼竟然作了鄰居?

再說了,即便是那位愛折騰愛熱鬧的果戈理,似乎也並不滿意如此這般的歸宿之地。據說十月革命後有一天,人們打開這位狂人之父的棺材,發現裏面竟然是空的。一班人忙亂了好一陣子,才在附近一條荒徑上找到了他無頭的屍身。莫非在人世間逃亡了一輩子的他,到了天國還不肯安頓下來?真的如同他詩中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包着白色屍布的死人/從墳墓裏爬出來──/非常認真地拍去/屍骨上的塵土,好樣的!」

我真想去看看,在他那位好同行溫和笑容的陪伴下,他是不是終於得到了安息?

.王璞 香港著名女作家,著有《女人的故事》、《嘉年華會》、《送父親回故鄉》、《項美麗在上海》、《我爸爸是好人》、《貓部落》、《紅房子灰房子》等小說集。

【華發網根據大公報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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