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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荷爾蒙的悲壯與悲涼

雄性荷爾蒙的悲壯與悲涼

圖:作者藉文中主人公,描繪當代社會百態(網絡圖片) 

談李陀新作 《無名指》

「是小時候的味道」,這是今天不少人吃到心儀的美食時常會發的感嘆。李陀的新作《無名指》,讓我頗有此感。在創作談中,李陀說《無名指》是他寫作中的一次「反向實驗」。也就是說,他要返身向後,回到寫人物、寫生活的文學傳統,擺脫現代主義的教條。

應該說,《無名指》在技巧和形式上達成了這個目標。李陀把《無名指》的主人公楊博奇設定為一名海歸心理學博士,這給小說的敘述提供了十分自由的空間,使作者得以舞動着「楊博奇」這幅皮影,在中國與外國、城市與農村、貧窮與富裕、卑賤與高貴之間穿梭遊走,演出一台描繪當代社會百態的影戲,並由此對社會的「病態」進行批判。

但令人遺憾的是,《無名指》在精神內涵上並沒有實現上述目標。小說中的「楊博奇」是醫生,圍繞在他身邊的有大款、國企領導、出版社編輯、大學教授、富二代、打工者、記者等,楊博奇與他們的接觸、交談,剖析他們的心理狀態。實際上,在人類精神史的意義上,恐怕連楊博奇在內,小說中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病人」。楊博奇與這些人的周旋,實則是小說作者為這個社會「號脈」、「瞧病」。

前現代意味的男權想像

由此,我們就可以體會到李陀作為理想主義知識分子的企圖心和大情懷。有的評論者認為,李陀在《無名指》中既質疑知識分子、又期待新型知識分子的出現。這當然沒有說錯。不過,李陀在尋找新人的時候卻一頭扎進了前現代意味的男權想像之中。或者說,李陀發現了這個時代的萎靡、焦慮、瑣碎、浮躁、無根,並對此感到不滿,但當他坐下來開方子時,寫滿紙上的卻只有雄性荷爾蒙這一味藥。

楊博奇這個人物不見得就李陀心目中引領精神潮流的新人,不過,即便他不是關於未來和新生的「話事人」,也多少承擔着「導航者」的任務。也正是在這個人物身上,李陀投射了十足的男權想像。楊博奇的「人設」是高級知識分子,但他絕非一介文弱書生,而是豪爽得有些粗魯的肌肉男。他喜歡在小舖子裏喝二鍋頭,就豬頭肉。有一次,他和土豪金兆山喝大酒,喝醉了就脫得赤條條躺在盧溝橋的石頭橋面上。從李陀的描寫中可以解讀出不少意思,但最直接的是對男性肉身的視覺讚美。

將女性置於弱勢地位

作者還用很大篇幅寫了楊博奇診療其前女友楊海蘭的現任丈夫石禹的經過。人如其姓,石禹是一名質樸善良的殘疾人士,也是個有些「軸」(編者註:脾氣執拗)的圖書編輯。石禹及其在小說中的境遇,當然強化了對唯利是圖、浮躁狡猾的世風的批判力度。但是,如果細品李陀對楊博奇、楊海蘭、石禹這組略顯尷尬的情感關係的處理,就會發現,楊博奇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窺探楊海蘭和石禹的生活,遊刃有餘地指指點點,正是把作為女性楊海蘭置於了更深刻的弱勢地位,而這,不也正透露出作者操控局面的男權想像嗎?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美學呢,姑名之曰「直男癌」美學吧。再考察一下《無名指》中的另一個人物「小白臉」,或許能看得更清楚。「小白臉」是個唯利是圖、不擇手段、非常陰狠的傢伙。他大概是小說中唯一真正的「壞人」。更準確地說,是李陀唯一真正厭惡的人。「小白臉」和楊博奇一樣是博士,不過專業是經濟學,但受教育程度並不能改變他受鄙視的命運。「小白臉」品行差,但小說中其他的人物,比如金老闆的弟弟「小寶」,渾身刀傷、充滿黑社會習氣;楊博奇的同學「花子」搞婚外戀、出軌,在道德上都不無可議,但都不如「小白臉」更不受作者待見。實際上,當李陀把人格上的低劣轉化為美學概念的「小白臉」,已足以表明他內心的鄙視固然有道德上的,但更是美學上的。

「小白臉」襯托正面形象

「小白臉」也有名字,叫王頤。但在書中,作者在絕大多數場合剝奪他使用自己名字的權利,而是以「小白臉」這個明顯貶義的詞兒替代之,通過這個詞的不斷重複形成了臉譜化的效果。「小白臉」的特點是女性化或說「娘炮」。「眼睛、嘴、脖子都帶着股女氣,特別是嘴唇,不但唇紅齒白,而且又紅又艷,富於表情。」這是一張「從哪個韓國影視廣告上剪下來的」臉,讓人感覺「不自然」、「不真實」。小說有這樣一個情節:「小白臉」冒雨來找楊博奇,坐下後,「先把手裏一個精緻的商務皮包放到地上,然後拿出幾張紙巾,一張擦臉上的雨水,一張擦那皮包,一張擦西服上身,一雙忙碌的手白得晃眼。」他把擦濕了的紙巾疊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兒,然後放在桌子上,這才開腔和楊博奇說話。楊博奇或者說作者感嘆道:「一個男人怎麼能有這樣女氣的手?特別是那些閃着圓潤暗光的指甲,一定還被仔細修剪,甚至專門拋光打磨過。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人啊?」鄙夷之情已不能更多。

沒錯兒,文學家當然應該有自己的美學偏好,他可以讚美陽剛,也可以歌頌陰柔,但更應該有這樣的認識:拋開「直男癌」和「娘炮」這兩個詞本身自帶的調侃或惡意,無論偏向哪端其實都是一種審美權利。一個現代社會,尤其是一個精神充盈、心態平和、充滿自信和希望的社會,對此應有足夠的包容,而不是大咧咧地冒犯之。反過來說,療治時代的精神之疾,正是為了抵達這樣一種社會。反璞歸真,確實是療傷的好辦法,但「反璞」是為了「歸真」,若「反璞」而「歸璞」,就喪失了應有的意義,「返」也就成了倒退的託詞。正因為如此,我們看到李陀的悲壯雄心而心生敬佩,也不由得為《無名指》中自覺或不自覺的雄性荷爾蒙崇拜感到悲涼。對此,上帝早已洞悉,不然他又何必抽出亞當的肋骨,再造一個夏娃呢?

【華發網根據大公報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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