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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喙呈瑞氣 亥豕慶豐年

烏喙呈瑞氣 亥豕慶豐年

際此豬年初至,我謹祝各位讀者亥豬年時時安康,處處蒙福,事事稱心!

根據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的搭配,豬屬亥,故稱亥豬。雖然十二生肖裏子鼠居先,亥豬敬陪末席,但這種在古代人民視之為家畜並且作為主要肉食的動物,其實與我們關係十分密切。只要我們看一看中文常用的「家」字,就不難明白了。

「家」字原指屋內有豬

「家」字從「宀」部,「宀」,粵音「眠」,普通話讀作mian的第二聲,是屋的形狀。「宀」之下作一個「豕」字,而「豕」是豬的意思。「豕」起初寫作「豭」,後來簡化為「豕」字。無論是「豕」,抑或是「豭」,都是指體積較大而具有繁殖能力的公豬,也指壯豬。「宀」部首下作一個「豕」,就是「家」。此字原指人豬共住的屋,而但凡養有豬隻的房子,都是擁有一定財富的住戶。之後,「家」字延伸至家庭、家人等含意。

現代人久居城市,很難想像人豬共居的光景。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國家的改革開放起步不久,我跟隨家父前往廣東省高明市某村訪友。當我們在村屋客廳圍桌敘話時,主人家豢養的一頭豬,就在廳裏走來走去,意態自若,一如城市家庭所眷養的貓狗。當然,村屋旁搭有簡陋的豬欄,但日間人豬相處,倒也有趣。

黑豬白豬 誰是正色

另一個關於豬的有趣課題,是豬既然有黑豬和白豬,究竟哪一種才是正宗呢?今天我們比較多見的是白毛豬,但根據傳統看法,黑毛豬才是正色(即正宗)。且看「四史」當中的《後漢書》「卷三十三」「列傳第二十三」有一段關於黑豬和白豬的記載。話說伯通和耿俠遊兩人同受朝廷恩典,但二人態度迥異,耿俠遊謙恭,伯通卻驕矜,甚至自恃「功高天下」。耿俠遊有一天向他說故事,藉此善言規勸:「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群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為遼東豕也。」此後,人們就以「遼東豕」譏笑那些自以為功高又或自詡幹了一番大事業的愚昧人。

另一方面,從上可見,遼東一帶盡是黑毛豬,偶然見到一隻初生白毛豬,以為是異種。怎知去到河東,卻盡是白毛豬。換言之,黑毛豬雖然屬於正色,但白毛豬倒可在某些地區見到。大家或許納罕,今天豬農一般飼養的,多屬白毛豬啊。黑毛豬怎麼會是正色呢?

這個疑團,只消看看我們文字裏關於豬的別稱,就可以釋除了。傳統上,豬有以下幾個常用的別名:「烏喙將軍」、「烏將軍」、「烏金」、「黑面郎」、「烏鬼」。每個別名都指黑色,連半個白色的名詞都沒有。此外,一如前述,豬與十二地支的「亥」相配,而根據陰陽五行,亥屬陰,處於西北偏北,屬水,色黑。再者,根據正史記載,宗廟祭祀所用的豬,必然是黑豕。以上所舉,足證豬以黑為正色。

「三豕渡河」 正耶誤耶

由於亥豕相配,而「亥」與「豕」字形十分相近,古代就鬧出一個「亥」「豕」兩字相混的笑話。這個故事記載於《呂氏春秋》。話說孔子門生中擅長文學的子夏有一次前往晉國,聽到有人說道:「晉師三豕涉河」,就覺得奇怪,怎會是三隻豬過河(三豕涉河)呢?他認為「三豕」實乃「己亥」之誤,因為「三」與「己」以及「豕」與「亥」字形相近,所以造成訛誤。他後來核實,「晉師己亥涉河」才是正確。也因如此,日後人們就以「三豕涉河(或作渡河)」表示信息傳遞過程中出現訛誤失實。後世文學家蔡邕及劉勰都用過這個詞語形容失實之事。

本來此事早已明確了斷,而詞語「三豕渡河」亦沿用已久,理應沒有任何懸念。可是後世卻出現一種說法,認為「三豕」沒錯。首先,既然「亥」、「豕」相配,而許慎的《說文解字》亦載明,「亥為豕,與豕同」,所以,「三豕」可指「三亥」。不過,即使這個說法成立,但「三亥」的「三」字,始終難圓其說。

對於這個「三」字,持異見者卻另有解釋。原來根據天干地支的排序,一個甲子之中排第十二的「乙亥」,是亥的初次出現;排第二十四的「丁亥」,是亥的第二次出現;到了排第三十六的「己亥」,就是亥的第三次出現。既然「亥」與「豕」相通,「三亥」就是「豕」的第三次出現。如此一來,把「己亥」說成「三豕」,也不見得是錯,或者起碼不是錯得完全不靠譜。

提出有關「三豕渡河」一詞的論題,絕不是要引起學術爭論;只不過是聊充文詞趣談而已。另一方面,歷代關於豬的詩詞,當然為數不少。不過印象中詩文裏的「豬」、「豕」、「彘」及其他同義字,全部直指物象,例如《木蘭辭》「磨刀霍霍向豬羊」、劉克莊「蒙韃殘兵騎豬遁」、陸游「賽廟沽酒掛豬羊」等,沒有一個借豬射物,也即是說,豬根本營造不了任何詩趣。

豬八戒是深入民間的豬

不過,在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品裏,與豬有關而最為人熟悉的人物,當然是既可愛但又常壞大事的豬八戒。這位號稱天蓬元帥的豬悟能,雖然絕非見於正史的真實存在角色,只不過是吳承恩《西遊記》小說內的虛擬人物,但近數百年家喻戶曉的程度,簡直遠勝很多歷史名人。這當然是通俗小說以至隨後的戲曲及說唱藝術廣泛滋衍的緣故。

先看小說裏作者如何透過豬八戒「岳父」高老描述這個半豬半人的「女婿」:「初來時是一條黑胖漢,後來變做一個長嘴大耳朵的呆子,腦後又有一溜鬃毛,身體粗糙怕人,頭臉就像個豬的模樣。食腸卻又甚大,一頓要吃三五斗米飯;早間點心,也得百十個燒餅才勾(按:「才勾」即是「才夠」)……」而當孫行者初遇他時,只見他「果然生得醜陋;黑臉短毛,長喙大耳,穿一領青不青、藍不藍的梭布直裰,繫一條花布手巾。」(見第十八回「高老莊行者降魔」)他隨後更向假扮高老女兒的孫行者自白身世:「自小生來心性拙,貪閒愛懶無休歇,不曾養性與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我因有罪錯投胎,俗名喚做豬剛鬛。」(見第十九回「雲棧洞悟空收八戒」)豬八戒所犯的罪,就是擔當天河元帥期間有一天酒醉闖進廣寒宮,竟然色膽包天,調戲嫦娥仙子。結果當然受到重罰。

不過,別以為這頭饞嘴好色的肥豬一點本領都沒有。他既然當得起天蓬元帥,武功倒也了得,只見他在雲棧洞外,半山之中與孫行者相鬥,「自二更時分直鬥到東方發白」,才敗下陣來。可想而知,他的戰鬥力絲毫不差。除了武鬥,他還懂得智取,話說孫行者賭氣返回水簾洞納福,豬八戒要乞求師兄歸隊伏妖,但明知哀求肯定無效,於是想出激將之法,誆說妖怪瞧不起孫行者的本領,甚至說他「是個什麼孫行者?我可怕他?他若來,我剝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饒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鮓着油烹!」他的激將法果然奏效,行者受不了這一激,居然「乖乖的」歸隊。由此可見,豬八戒哪裏是頭笨豬;他其實完全了解對方的性格弱點。

誠然,取經路上,八戒總是躲懶貪睡,全無承擔,甚至時常惹禍,而且愛進饞言,扯大師兄後腿。不過,從另一角度看,他看準了這個取經團隊的組合特質:要開山劈石、誅妖除魔嘛,有本領高強的師兄悟空;要挑行李,幹粗活嘛,有少說話而默默承擔的師弟沙悟淨。他根本可以寫意輕鬆,盡賺便宜。

按照文學手法而言,三師兄弟以至唐僧四人之間,都是性格的對照。唐僧生性善良,但忠奸不辨;悟空本領高強,洞悉險惡,但只恨無人認同;悟能處處與師兄對立,每每數說師兄不是;悟淨雖然忠心不貳,但難求精明。如果把這個團隊看成古代朝廷的縮影,唐僧就是善心但昏庸的君主,悟空是受人排擠的賢臣,悟能是佞臣,悟淨則是庸臣。其實,這個四人團隊何嘗不可以放諸現代職場?大家有沒有察覺,你身旁的同事,總有一兩個是豬八戒的化身呢?

《高老莊》《盜魂鈴》屬八戒戲

豬八戒這般深入民間,作者吳承恩固然應記首功,但戲曲和說唱藝術的推動,確實功不可沒。例如京劇裏有一齣《高老莊招親》(或稱《高老莊》),就是根據小說改編,豬八戒一角由丑生應工。這齣戲其他劇種例如川劇都有。京劇另有一齣《盜魂鈴》,講述豬八戒奉命探山,本想從女妖洞中偷取可以攝人心魄的「魂鈴」,怎料只盜得假鈴,結果事敗而逃。不過,這齣戲所賣的,倒不是劇情,而是主要透過飾演女妖的旦角,唱出各家各派例如四大名旦的著名唱段,從而展現京劇不同流派的唱腔特色。

說唱藝術(今稱曲藝)方面,流行於東北的二人轉就有一首《豬八戒拱地》,故事是說豬八戒路上開溜偷睡,被師兄發覺,於是變成美貌村姑,戲弄於他,給他一個大教訓,要他專心一意,保護師父走上取經路。

豬八戒對通俗文化的影響,當然不止於各式表演藝術;光是因他而衍生的歇後語,居然就有一大堆。當中最為人熟悉的,當然是「豬八戒照鏡」─兩面(或作裏外)不是人;另有好幾十個,包括:「豬八戒吃豬肉(或作豬蹄)」─自相殘殺、「豬八戒掉進萬花筒」─醜態百出、「孫悟空捉(拿)豬八戒」─須知能人之上有能人、「豬八戒照相」─自找難看(難堪)、「豬八戒取經」─三心兩意、「豬八戒吹牛」─大嘴說大話、「豬八戒娶媳婦」─痴心妄想、「豬八戒投胎」─走錯了門、「孫悟空勸八戒」─少吃少喝等等。

從上可見,所引述的歇後語,不是貶義,就是嘲諷,絕無半個含有褒義,倒也有趣。另一方面,並非專指豬八戒而是泛指豬的成語、俗語或歇後語,當中是否全帶貶意的呢?或許大家馬上想起的,盡是「豬朋狗友」、「豬狗不如」、「狼奔豕突」、「人怕出名豬怕肥」、「扮豬吃老虎」等等。不過,在眾多與豬有關的詞語裏,居然有三幾個不含貶義,反而算是褒詞,例如描述人勤奮好學的「牧豬聽經」、比擬信實不欺的「殺彘教子」或「曾子殺彘」、形容野豬勇猛的「戴雞佩豚」,以及欣賞人家持儉不奢的「豚肩不揜豆」。

有三幾個褒義詞,總算不至於一面倒。再者,雖然以豬作比擬的詞語貶多褒少,但現代人倒喜歡以豬用於暱稱,例如「傻豬」、「豬仔」、「乖乖豬」、「仔豬」、「妹豬」、「笨豬」、「蠢豬」、「懵豬」;如果將豬字疊用,例如傻豬豬,則倍添溫馨親暱。由是觀之,豬的確有牠可愛的一面。

豬的智慧被人低估

其實,豬何止有可愛的一面,牠的智慧十分高,只恨一直被中國人低估。傳統上,我們認定豬只不過是種躲懶、貪睡、愛吃的家畜,豈不知西方科學界經過多番測驗評估,確定豬在哺乳類動物中,智慧僅次於海豚和大象,比貓狗還要高,而且嗅覺比狗更厲害。再者,豬是合群、愛清潔而且有紀律的動物。此等測驗結果全盤推翻傳統觀念。看來,我們應該為這種在十二生肖當中把守最後一關的動物還以公道!希望隨着觀念改變,我們日後以豬喻物時,可以出現一大批含有褒義的詞語。

分享兩款有關豬的小菜

猶記前年酉雞甫臨,我在本欄介紹一些與雞有關的文化時,順帶介紹家母時常烹調的兩道美食,即白切雞和金針雲耳蒸雞。此刻欣逢亥豬初至,我在此順道與大家分享家母以八十八歲高齡仍然經常烹弄兩道有關豬的家常小菜,即粵式土魷蒸肉餅及潮式炒鹹豬肉。

土魷蒸肉餅看似簡單,但當中的竅門不可不知,否則蒸得不到家,就落得師老無功。首先,在選擇合適土魷時,要選細小薄身的土魷;洗淨後以少量清水浸之,使之轉軟;另以清水浸兩粒瑤柱,而兩者的水位只須僅僅浸過土魷及瑤柱便可。請注意,浸完的水,可用於待蒸的肉餅。至於豬肉應選「半肥瘦」,不宜選全瘦肉,以免口感不佳。

目前買豬肉,一般都是隨即在肉店以碎肉機攪碎。機碎的豬肉,蒸後粗糙,入口硬實,所以最好親自手剁。可是,用手親剁,的確疲累難支。或可考慮回家後將碎肉機所碎過的肉,以刀背再剁十多二十下,如此肉餅就有一些彈力。此舉不失為有效的折衷辦法。另一要訣是把那團已經混以生抽、麻油及生粉的肉餅在砧板面反覆摔十多下。此舉可使稍後蒸好的肉餅更加爽口。

或許,有人蒸肉餅時寧取章魚,不選土魷。兩者當然有別,土魷肉身較軟,味道較香;章魚肉身較硬,味道較濃;土魷混於豬肉,兩者偏軟,口感較為一致;章魚混於豬肉,一硬一軟,口感特別。兩者如何取捨,當然任憑各人。

至於潮州炒鹹豬肉,弄法尚算簡單。所選豬肉,以豬腩肉為合,至於偏肥抑或偏瘦,純粹隨人喜好。做法是先把豬肉放在水中,以中火甚至大火煮二十至三十分鐘。由於爐火大小各家不同,時間當然會有差異。檢視豬肉是否煮熟的方法是以筷子插進腩肉,試試是否已經煮腍。

炒之前,先把少許粗鹽灑在已經煮腍的腩肉上,然後輕刷幾下,醃十分鐘左右,隨而將之切成方塊;放進鑊裏炒時,要酌加魚露。只消炒幾下,務求所加的魚露已經滲入肉裏便可停止。往昔我們炒鹹肉,必用潮州魚露,可惜目下這款魚露根本很難覓得;市面的泰國魚露,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謹以家母這兩道家常小菜的烹調方法,奉予各位作為喜迎豬年的食譜,並藉此再祝諸君豬年多彩,瑞氣常來。

【華發網根據大公報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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