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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雪滿山中高士臥

朱家溍:雪滿山中高士臥

憶故宮博物院文物大家朱家溍   (圖:朱家溍晚年於家中書房

明初詩人高啟(一三三六至一三七四年)《詠梅》詩,以世外高士和仙界神姝,形容梅花的品格:「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這也反證高士、仙姝品格如梅花。著名歷史文化學者、故宮博物院文物專家朱家溍(一九一四至二○○三年),是我親見的中國傳統意義上「高士」,用「雪滿山中高士卧」形容他,生動傳神。以筆者理解,「高士」不僅包括品行高潔、出塵脫俗,也包括出身富貴而不驕不矜,身負奇才而不恃才傲物,德高望重而願意獎掖後進,不拘俗務而又洞破世情,雖經歲月洗禮卻始終真情不泯,等等。由於歷史條件變遷,成長環境變化,這種傳統意義上的「高士」,以後或許真難得一見了。

朱家溍,字季黃,祖籍浙江蕭山,出生於北京,一九四一年畢業於北京輔仁大學國文系,一九四三年加入故宮博物院重慶辦事處工作,至二○○三年逝世於任上,正好一周甲。是故宮博物院跨越新舊兩個時代的老專家,國內外公認的有真才實學、品學兼優、德高望重的文物專家與歷史學家。他治學主要集中於明清歷史尤其是宮史、朝廷等上層統治者的歷史,文物研究則遍及工藝品、書畫碑帖、文房四寶、傢具、圖書、檔案、戲曲等門類,好比故宮的「活字典」。新中國成立以來人們在故宮看到的太和殿、養心殿、東西六宮等重要宮殿內原狀展示,就是在他帶領下,依據明清檔案、歷史文獻、老照片等,逐步恢復起來的,稱他為故宮歷史原狀復原陳列之父,毫不為過。

宋儒朱熹後裔,家藏盡獻國家

朱家溍出身名門世家,為宋代理學家朱熹第二十五代孫,高祖朱鳳標,道光時進士,官至內閣大學士,至今故宮養心殿等處,還張掛着當初他書寫的字畫;曾祖朱其煊,曾任山東布政使;祖父朱有基,曾任四川按察使。父親朱文鈞,字幼平,號翼盦,光緒年間公派英國留學,辛亥革命後任國民政府財政部參事、鹽務署署長,故宮博物院成立之初即被聘為專門委員,是當時著名文物鑒賞、收藏大家。朱文鈞收藏的四五百件套宋拓晉唐法帖,是故宮博物院都不完備的,因此當時的院長馬衡,請他把藏品轉讓給故宮。朱文鈞當即回答:身後都捐贈博物院。

只因先父一個承諾,他兄弟四人繼承父親遺願,奉母之命,相繼將家藏文物全部捐獻國家。其中一九五三年,將七百餘種宋拓兩漢、魏晉、唐宋碑帖,捐贈故宮博物院;一九七六年,將兩萬餘冊歷代古籍善本,捐贈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圖書館;近百件明代傢具,捐贈承德避暑山莊博物館;一九九四年,將北宋李成《歸牧圖》、許道寧《山水》、南宋夏圭《山水》及宋人《邃堂幽靜》等宋畫,及十一件歷代法書、繪畫精品等,捐贈浙江省博物館。宋畫歷來是古代繪畫收藏的極致,單是一張宋畫,如今就動輒上億元甚至數億元人民幣。那時國內文物市場已經開放,文物藝術品市場行情日新月異,但朱家昆仲不為所動,完成父母遺命矢志不渝。朱家兄弟四人,都是著名專家學者,都是「哲嗣」。他們無私奉獻國家和人民的舉動,是對先祖朱熹老夫子家國情懷的最好發揚光大。

相處十五年,情誼勝師徒

我自一九八三年從山東大學中文系畢業進故宮博物院參加工作,至一九九八年離院,十五年間從故宮前輩學者專家那裏獲益匪淺。因為我業務涉及面廣而並不專注一門,所以與各行當專家都有接觸、討教。大約是一九九五年深秋的一天,中央電視台記者到院辦公室商量做朱家溍專題訪談節目,主持人希燕說:「朱老說您是他的學生,讓我們有什麼事跟您商量。」我當時一愣,但隨即意識到,這分明是朱老對我的賞識。自炫是誰的高徒之類威水史,我覺得不但是自我標榜,也是對自己所尊重的長者的不敬,所以很少跟人提起這些事。但長期耳濡目染,我印象中文博界老前輩就是他們這樣的,以致後來對別的地方的一些前輩頗不理解。我的老領導、國家文物局原副局長彭卿雲說:「那些專家可不能與羅福頤、唐蘭、單士元、朱家溍、徐邦達、馮先銘等故宮老專家同日而語啊!」

朱老於二○○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病逝,我回北京休假,突然得到這一消息,並得知家屬遵照遺囑,已經隨即火化遺體,然後在家中設立靈堂。消息太突然,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糊裏糊塗騎車到了朱老在南鑼鼓巷原僧格林沁王府的故居。靈堂就設在他生前居住的房間裏,魁梧健朗的朱老乘風歸去,只留下仙風道骨。如今他老人家當年給我的專業教誨記憶猶新,日常為人處事的樁樁件件也歷歷在目。特別是隨着時間推移,自己雖算不上專家,但年紀漸長,遇到什麼事就會想像,若是朱老會怎麼辦。

率先與港合作,書慶九七回歸

故宮是內地改革開放之後,最早與香港、日本等展開合作的。其中與香港商務印書館展開一系列長期合作。一九八三年,由朱家溍主編的《國寶》,精選故宮一百件代表性文物,由香港商務印書館隆重推出,旋即獲選為法蘭克福國際書展年度第一流圖書;時任國家主席李先念等領導人出訪,都以此書作為高雅的禮品。這本書內容包括青銅器、書畫、陶瓷、玉器、絲織品及金銀、竹木牙雕等各類工藝品,擔綱的專家非他莫屬。

大概一九九四年起,故宮與香港商務印書館,合作編寫出版「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精品全集」,第一步計劃先出六十卷(本),以十年為期,號稱跨世紀出版工程。朱老參與編委會,實際上是全面的業務指導。在確定各分卷主編時,朱老特別提出:不在業務部門工作的同志可以參與編寫,還可以做分卷主編,這是故宮博物院學術研究成果的集結,要體現故宮博物院學術隊伍的整體陣容。我知道老人家的美意,他說的是我。

一九九七年春天,為迎接香港回歸祖國,香港紫荊雜誌社在北京釣魚台國賓館舉行了一場京津書畫家迎回歸筆會。故宮博物院方面,我幫社方邀請了朱老和鄭珉中兩位文物專家兼書畫家。朱老帶去事先寫好的行楷橫幅「香滿海陬」,並解釋說:香港雖遠在南海之濱,但正如晉代學者郭璞預言:「南海之間,有衣冠之氣」,未來必定會風氣漸開,經濟文化繁榮昌盛,如今果然是聞名世界,就用「香滿海陬」來讚揚香港;香港開埠一百多年來,華人同胞歷盡艱辛,終於把香港建成現代化社會,這幾個字背後也有「梅花香自苦寒來」之意。看似普通四字,卻經老先生字斟句酌。

白話「宮廷喜」,一起做學問

我到故宮博物院後第一次接觸朱老,大約在一九八四年春夏,朱老到辦公室所屬檔案室查檔案,我正巧遇上。同事們簡單介紹後,我就趁機向朱老表達,以後向他請教「宮廷史」。不料朱老突然正色道:「別說什麼『宮廷史』,你現在還不懂。」初次相識,感覺並不「親切友好」。若干年後我才悟出來,這句話原來戳到朱老的痛處。

那是一九八九年,故宮與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瀋陽故宮、承德市文物局、清東西陵等有關清代皇家文物機構,籌備成立「清代宮史研究會」,作為以戴逸為會長的「中國史學會」分支。當時是清史學者、故宮博物院副院長王樹卿牽頭,朱老做顧問,我當秘書。首先是名稱,大家提出「清代宮廷史研究會」。朱老力持不可,說:「一九四五年我加入故宮博物院工作,不久去看望陳老師(陳垣)。」(接下去就不時切換廣東「白話」)陳老師問:「你在故宮做乜嘢?」我答:「研究宮廷史。」陳老師就反問:「神馬叫『宮廷喜』呀!」

陳垣是著名教育家,廣東南海縣人,他念輔仁大學時的校長和老師。在陳老師看來,「宮廷史」就是晚清以來什麼「清宮秘史」之類歪門邪道,根本不是正經的歷史研究。所以遭到老師痛批。朱老提出,就稱「清代宮史研究會」。因為乾隆、嘉慶相繼編修了《國朝宮史》、《國朝宮史續編》,那是官修典章制度匯編,以其命名這個特殊研究領域,其來有自。

朱老頗有「模仿秀」天分。有一次說起上世紀早期考古學起步,人們不了解什麼是考古學。甲骨文學者董作賓在安陽殷墟發掘時生病了,他的母親│一位河南小腳老太太,去看望兒子。(這時就又隨機切換到河南話)老人家來到考古工地一看,就明白了,一見兒子面就責備:「嘖嘖嘖!怪不得你老得病啊,你淨幹這斷子絕孫的營生!」在老人家看來,這「挖絕戶墳」的勾當,可不是「斷子絕孫的營生」麼。

與朱老的接觸越多,越感到他其實非常隨和,對年輕人並無隔膜。尤其是當看到你是個好學上進的年輕人,他會滿腔熱忱地支持;對於年輕人的進步,他毫不吝嗇地予以肯定;對有真才實學的年輕人,他會無保留地獎掖。如今當我走南闖北閱歷了不少,而且自己也向中老年邁進時,更加敬佩朱老:這,需要坦蕩的胸襟,更需要自信的底氣!

清代宮史研究會成立伊始確定了辦實事的宗旨,每兩年舉辦一次學術研討會,接着編輯出版論文集。故宮等六家文博機構的一批年輕人後來成長為文博、歷史專家,其間清代宮史研究會功不可沒。朱老參與了前五屆活動的組織、指導。起初兩屆,大家寫好了論文,先在院內與會者當中交流,朱老點評。看到好的文章,朱老很高興,你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朱老就說「知者樂,仁者壽」;不太好的,朱老就會說:「回去看書!」又告訴你看什麼書。出論文集之前請朱老題寫書名,橫寫一張、豎寫一張,朱老不厭其煩。因為橫寫的不能豎排,豎寫的不能橫排,否則藝術效果不好。

名利身外物,真情終不泯

大概是一九九三年前後,中國歷史博物館(現國家博物館)群工部主任劉桂英和我聯繫,說歷博策劃製作一個文物鑒賞系列的錄影帶,傳播文物鑒賞知識。擬請朱老講工藝品部分。每部錄影好像是兩小時,特別提到每部報償是多少(大約在一兩百之間)。我就按這個設想向朱老報告。朱老聽了表示同意。最後我就說人家提出的報酬。朱老說:「別跟我說錢不錢的事。這個事情有意義,值得做,就做。」

回歸筆會上,主辦方送大家一袋子新聞出版物,另外每位送兩千元港幣作為潤筆,放在小信封裏一起裝進袋子裏。筆會完成後第二天,我忽然感覺不妥,朱老可能沒在意。就給他家裏打電話,說口袋裏有個小信封。朱老說:「我把袋子扔到南牆根底下了,我去看看他們扔出去沒有。」原來他老人家連看都沒看,進了門就把口袋當垃圾扔了,等孩子們丟垃圾時一起掃地出門。一會兒,朱老在電話那頭說:「嗯,還在那裏,裏面是有個信封。」

彭卿雲曾對筆者指出,朱老淡於人情世故,但絕不是不諳世事的書呆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閱盡世事卻始終真情不泯,這正是他的高尚境界。老人家有時又頗有孩子氣。他是京劇名票,學楊小樓最有造詣,每年粉墨登場一兩次,為專業院團示範。這是老人家晚年最得意的事。楊派是武生,老人家八十多歲了,「挑滑車」還力不減當年。大家說,朱老真是不顯年齡。朱老就說:「也就像六十出頭;上了妝,也就是二十七八。」有一次我把這話告訴啟功先生。啟功說:「你告訴他,別吹牛了。你說這是啟功說的。」兩位老友就像小夥伴。

老人家重感情、重交情。後來我到香港工作了,到過年就給朱老寄上掛曆和賀年片。他就用故宮的小信箋,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上吉祥祝福的語句,寄到香港。一九九三年我寫作出版第一本書,是朱老題籤,呂濟民寫序。我還珍藏着朱老給我寫的對聯:「奇石盡含千古秀,好花長佔四時春。」這是故宮建福宮花園延春閣裏的集句楹聯,出自唐代羅鄴《費拾遺書堂》詩句:「怪石盡含千古秀,奇花多吐四時芳。」那是他老人家最高興的時候的得意之作。如今每當我看到這些自製賀卡、題籤、楹聯,就百感交集。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圖文整理:華發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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