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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美娣:延續古書生命

潘美娣:延續古書生命

圖:潘美娣修復宋刻本《文選》

 潘美娣說一口悅耳上海話。

兩年前,我在北京國家圖書館,與這位國家級古籍修復專家見面,自我介紹說:「阿拉半個上海寧。」

上海不僅是我外婆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一九五六年四月,祖父何長生應顧廷龍館長之邀,入職上海歷史文獻圖書館,從事古籍修復工作。這使我們初次相識,彼此增添了些許親切。

潘美娣十七歲進入上海圖書館,從事此業已有五十多個年頭,經手修復珍貴古籍萬餘冊件。如今年逾古稀,她更擔當起傳承重任。

青年學藝遇良師

交談中,我向潘美娣提起:上海圖書館「鎮館之寶」,即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稿本一百三十卷。根據藏書家葉景葵題跋,此書是他延請祖父修復。二○○八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

祖父是杭州繡本堂主人,有「修書聖手」之譽。修復這件「國寶」時,剛過而立之年。我惋惜地說:「祖父六十一歲離世,在圖書館工作僅一年,沒能將技藝傳承下去。如果他能夠長壽,應該是您的師父。」

古籍,是中華民族寶貴文化遺產,亦是傳承文明重要載體。然而,在漫長歷史歲月中,許多古籍歷經天災兵禍、蟲噬鼠齧、火焚水浸等厄運,已是千瘡百孔、損毀嚴重。

對破損古籍進行修復,有文獻記載始於北魏,明清達到鼎盛。清末,西學東漸,國學式微,修復藝人改行歇業。古籍修復業遭受多方衝擊,半個多世紀萎靡不振,面臨失傳之虞。

或許,潘美娣當初想不到,她將擔負起延續這一古老技藝命脈的重任。一九六三年十月,她因患腰椎間盤突出與腦貧血,放棄民族與古典舞蹈專業,從上海舞蹈學校轉業到上海圖書館。

起初,潘美娣師從南派高手曹有福。曹有福,時年七十有三,蘇州人,上海圖書館特聘人員,採用傳統「口傳心授」方式帶徒弟。

潘美娣上班第一天,首先製作紙釘。師父曹有福用皮紙搓一個樣子,然後給潘美娣一遝紙,一句話也沒說,讓她坐在旁邊搓。一開始,潘美娣搓的紙釘,跟擰麻花一般,中間是實心。雖然勉強可用,但她並不滿意,暗自思忖:為什麼師父搓的是空心?

經反覆揣摩,潘美娣領悟到:書籍裝訂打孔時,師父搓的紙釘頭尖尾鈍,外實內空,穿過書眼時可以拉長,穿好之後又可以回彈,才能把書頁固定,又不傷及書頁。而實心紙釘散開時,沒有彈性,產生力度會損傷書頁。

過了一個下午,潘美娣終於搓出滿意的紙釘,手指已僵硬不聽使喚。搓過的紙釘,裝滿多半抽屜。這時,師父才開口:「好了,不用再搓了。」

潘美娣感慨說,搓紙釘的半天時間,讓我享用了一輩子!第二年,她被派往北京圖書館,參加為期兩年的古籍修復培訓班,跟隨北派高手、有「國手」美譽的張士達學習。張士達一看潘美娣搓的紙釘,馬上稱讚說:「這丫頭搓得不錯。」那個年代,師父不會輕易誇人,這算是很高褒獎了。

張士達堅守一生的修復理念是「整舊如舊」。潘美娣最初關於「舊」的啟蒙,來自張士達那句話:「丫頭,去抓把土來。」用棉花蘸細塵土或煙灰,在顯新的地方輕輕摩擦幾下,是過去常見書籍做舊方法之一。

「看一部書修得好壞,不能看是否修復一新,要看是否古風猶在。」古籍傳至今日,因翻閱過多,書角造成磨損,存在圓角現象。一些修書人在修復此類古籍時,往往將圓角補成直角。張士達則適度保留圓角,即使有的圓角出現破損,也只是把破損部分補好。經他修的書,總透出一種古意。

張士達說,古籍修復是一門手藝活,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比如,修復前有一項工作,就是配紙。修書常用手工紙多達幾十種,張士達每次配紙,要花一、兩天時間,從補紙紙性、薄厚、顏色,直至簾紋寬窄,都與原書保持一致。這種精益求精作風,貫穿修書二十多道工序。

一年半後,潘美娣又跟隨蕭振棠學習半年。一九六五年,她從北京學成歸來,恰逢館裏重修宋刻本《鉅宋廣韻》。修復時,她把整個書頁展開,書口後面一個刻工名字顯現出來。由於對版本不了解,她拿去請教顧廷龍館長。

顧廷龍一看,興奮地說:「這個發現很重要,是確定此書版本又一有力證據。」他馬上據此推斷,這部書是宋本。對顧廷龍「片紙隻字都是寶」這句話,潘美娣第一次有了切身體會。後來,顧廷龍對管庫的人說:「以後館裏等級藏品,都交給小潘修。」

潘美娣回憶:古籍修復組有十人左右,每人每次修完一批書,顧老都會一一過目。顧老要求我們,取送修復的書時,書必須放在書板上,雙手捧板垂直護於胸前,書口朝向胸口。因為書口朝外,人一走動,書頁會飄起來,容易把書吹壞。書不能靠在身上,或用下巴頜頂,以防汗水污染。可以說,顧廷龍護書如命精神,對她一生產生深刻影響。

擔當重任勇創新

地下出土文物中,極少發現紙製圖書,原因是深埋地下,歷時既久,受潮黴爛,難以流傳。一九七二年,上海嘉定明墓出土一套成化年間唱本。這套書放在屍體上,被腐屍血水浸透,黏連板結為「書磚」。上海博物館沒有古籍修復人員,只好求助外援。

顧廷龍派潘美娣前去修復。她回憶:這套書在腐屍血水中浸泡時間過長,血水早已乾透,書籍四周結成硬條狀。如果硬揭,肯定把書揭壞,這對書口有字的地方極其不利。當時我採用蒸汽軟化方法,把書放在蒸籠裏蒸煮,直到書口硬條狀蒸軟,趁書頁溫熱狀態下,盡快把書頁揭開。因為,冷卻了的書頁會更加難揭。

修復耗時近兩個月,古書文字重見天日。這套書是明成化七年至十四年,北京永順堂刊印說唱詞話十六種、南戲《新編劉知遠還鄉白兔記》一種。潘美娣說,老祖宗留下文化精華被重新發掘出來,這是特別有成就感的時候。

潘美娣又一次參與出土文獻修復,是在十二年後。一九八四年八月,江蘇省太倉縣雙鳳鄉楊林塘河畔,發現明代處士施貞石夫婦合葬墓。蓋棺布上,擺着四塊顏色黝黑、滑膩發臭的「牛糞」。仔細分辨,原來是結成餅子狀的木版古書。

出土古籍若不立即處理,很快會風化變質。太倉縣博物館迅速派人清理,苦於無從下手,又送達多家文博單位,均因經驗與力量不足,未被接受。同年十月,這幾塊「餅子書」包裹在一塊塑膠布裏,輾轉送到上海圖書館。袋子一拆開,刺鼻惡臭撲面而來,在場的人落荒而逃。

顧廷龍態度堅決地說:「出土古籍是國家珍寶,不管什麼困難,都要想辦法修復。」潘美娣與同事們迅速制定修復/複▊方案,他們把古書放到陽台上,用毛邊紙包起來,放進鋁盤,用水壺沿書四周,用溫開水澆灌,一直把水灌滿。每次泡五分鐘,然後把洗盤斜起,放掉髒水。這樣重複兩遍,逐漸提高水溫,最後放進數量不等碳酸鈉清洗。反覆清洗數次,直至水清為止。

古書清洗後,放在木板上。稍乾,分成幾遝。待書晾至七成乾,即可揭頁。這是修復工作關鍵所在。首先找好突破口,用挑針小心挑動,當單頁一個地方被挑開,用嘴吹氣,使其突破口擴大,然後輕輕將書斜揭,即從書口上角或下角揭起,以對角線方向揭去。

潘美娣說:揭頁過程中,決不可粗心大意,或急於求成。一般手工紙均有縱橫紋路,稍不注意會把紙撕破。斜揭,可借助紙張縱橫紋路張力,保持紙面完整。當時,遇到一個大麻煩,書頁揭到最薄幾層時,再也揭不開了。

她採用一種創新辦法,稱為「夾揭法」:準備好與書頁大小相仿毛邊紙,粗澀一面刷上一層稍厚漿糊,把待修書頁夾在兩張毛邊紙當中黏住,但紙邊不能黏在一起。否則分揭書頁時,就無從入手。漿糊乾了以後,雙手分別拉住毛邊紙邊沿,均勻用力地把夾在中間書頁拉開。這時,一張書頁分成兩個單頁,黏在毛邊紙上。再把黏着書頁的毛邊紙浸濕,使兩者分離。

漿糊調製是否合適,直接影響修復品質與文獻保存時間。就「夾揭」而言,所需漿糊一定要適中,漿糊用得太稀,夾揭的紙與書頁黏不住。漿糊用得太稠,會使書頁受到傷害。漿糊要根據紙張厚薄、牢度等情況調製。

潘美娣說,我個人使用各種原料後覺得,優質小麥澱粉較為適宜,製成漿糊漿性較為柔和,黏性適度,亦沒有暴性,用來修復文獻書籍柔軟平整,尤其適合補破爛珍貴古籍文獻。

揭頁完成後,用竹扦順着塊狀古書紋路,從橫截面挑出書名與分冊情況,弄清約四十餘冊,名稱是:《居家必用類事全集》、《古今考》、《尺牘清裁》、《口字文匯體》。這些書流傳較少,明刻本中亦不多見。此後,又在這些古書夾頁中,發現手抄文牘十四頁、《戰國策索隱》十三頁,記載明代衛所吏治與江南風土人情,為歷史研究提供了寶貴資料。

歷經兩年努力,太倉古墓出土文獻修復成功,在全國引起轟動。潘美娣學藝二十年,修復技藝達到爐火純青,亦得以完美展現。自此,奠定了她在當代古籍修復界頂級地位。

著書立說育新人

太倉出土古籍修復之後,顧廷龍語重心長地對潘美娣說:「你不僅要修好書,還應該總結經驗,把體會寫下來。」一九八七年五月,潘美娣根據筆記,寫成《太倉明墓出土古籍修復記》。

顧廷龍閱後,十分欣喜。他拿起桌上一張便箋,寫下評語:「修復這幾部墳墓中出來的明版書,意義很大。今天重視明刻本,正如明代人重視宋刻本。」「這種修復工作,難度很大,前人也難得碰到。做一點前人沒有做過的事,足以自豪。」經顧廷龍推薦,《圖書館雜誌》趕在當年第五期刊登此文。

不久,顧廷龍提出更高要求:把二十多年工作經驗,好好總結一下。對古籍修復「師帶徒」傳統模式,增加一些理性知識。潘美娣覺得,自己學舞蹈出身,到上海圖書館這麼多年,也沒寫過多少東西,為難地說:「我這半瓶子醋,晃不出來啊。」

當時,曾任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毛澤東秘書戚本禹,從秦城監獄釋放,被安排在上海圖書館,整理唐紹儀文獻資料。一天,潘美娣到他的辦公室,取一部分待修復材料,聊天時說起寫書的事。戚本禹說:好事情,你寫吧!修復工作具體情況是什麼樣,我有感性認識後,可以幫你修改。至於歷史方面,我幫你提供線索,你自己去找。

就這樣,潘美娣開始專著寫作。寫到一半,她想放棄,戚本禹說:你現在寫到這個程度,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了,必須把它寫完。

上海市文化局林星垣、版本目錄學家潘景鄭,亦給予鼎力幫助。潘美娣每寫完一個章節,就拿到潘景鄭家,請他補充修改。全部寫完後,林星垣斟酌字句,再修改一遍,經潘景鄭審閱,最後進行謄抄。如此經歷兩年多,著作終於完成。

顧廷龍寫給出版社推薦信中說:「這項工作,將有失傳之虞。」「這類著述,目前國內尚不多見,出版後必有需要的讀者。國內各大專院校,各省市自治區有古籍的圖書館都要參考。英、美、日本等國都有中國古書,亦均要修理,也必需要這種書的。自古以來修書工人,自己不作記錄。這本書可以說是總結了二十多年的經驗。我認為很可貴的。」

一九九五年五月,專著以《古籍修復與裝幀》為名,顧廷龍題籤,潘景鄭作序,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因內容詳實,體系完備,成為業界權威教科書。

「讓古籍修復技藝傳承下去」,這是潘美娣常說的一句話。二○○○年退休後,她猶如一位「布道者」,先後受聘廣州中山大學圖書館、南京市莫愁中等專業學校與山東省圖書館,培養古籍修復人才。

據統計,全國有古籍五千多萬冊件。其中,一千多萬冊件亟待搶救性修復。古籍修復人員卻不足百人,頂級專家僅七人。即使以較快速度,也需要近千年時間才能完成。

潘美娣深感肩上擔子沉重。二○○七年,「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啟動後,她更加忙碌,為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培訓班授課十八期,大部分時間在全國各地飛來飛去,最遠到達西藏。她笑稱自己是「空中飛人」。

二○一三年六月,「古籍修復技藝傳習所」培養人才模式,開始在全國推廣。潘美娣先後任「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山東傳習所、中山大學傳習所、安徽傳習所導師,收徒二十五人。

潘美娣悉心傳授「整舊如舊」修復原則,傳授「夾揭」、「用漿如水」、「斜角揭頁」、「麵糰去黴」、「圓角保留」、「補紙寧淺勿深」、「先補大洞、後補小洞,先補中間、後補兩邊」等修復技藝,還要求掌握古文獻與歷史知識,兼有藝術審美力,以承擔起延續古籍生命的責任。

如今,潘美娣奔波於三家傳習所,帶領弟子們修復古籍,使更多珍貴典籍得以重生。弟子們出自同一師門,形成技藝傳承體系。這種體系建立,必將使潘美娣的精湛技藝得以發揚光大。

「認認真真做事,清清白白做人。」這句樸實話語,是潘美娣為人處世準則。「一生只做一件事」,把修書當成修行,堅守傳統又不斷創新,潘美娣用行動詮釋了中國工匠精神。在她身上,濃縮了新中國古籍修復歷史,亦是「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實施十多年來,古籍保護與修復事業蓬勃發展的見證。

【來源: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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