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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德·基恩:神話與歷史真實中的明治天皇

與過去五百年統治日本的天皇不同,明治天皇即使在死後也沒有被人遺忘。“明治”這一稱呼來自於年號,因此不可避免地出現在以始於明治維新的明治歷史研究的標題當中,而如“明治的文化”、“明治的思想”之類的概念,在沒有提及明治天皇的書籍中也頻繁出現。

日本在1860年代打開國門後的半個世紀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深受吸引的學者從所有能夠想像得到的角度對明治時期的事件進行研究,就算天皇本人也常常成為被研究的對象。天皇一生中受到廣大民眾的崇拜,較之獨特個性,更多的是因為他是將日本從昏暗的東方君主國轉變成位列強國之一的現代國家的推動力量。死後他被尊為神,受到了高度崇拜,這可以從在東京修建的“明治神宮”中看出來。他的生日(11月3日)成為了全國性的假日,被認為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慶典。

唐納德·基恩:神話與歷史真實中的明治天皇

明治天皇。東方IC 資料

被淡忘的明治

隨著曾在明治時代生活和工作過的日本人漸漸減少,人們逐漸將“明治”當成一個名字,也常常將他的成就與效勞他的文武百官的成就相混淆。人們一般記住,例如,他在領導日本戰勝清朝和俄國時所扮演的英雄角色。事實上他在這兩場戰爭中所起的作用並不大。他雖沒有被人遺忘,但是,要是讓說出一個無可置疑地應歸功於他的功績,大多數日本人都會感到比較困難。

不僅僅是與他有關的記憶漸漸淡化,就連作為他在位期間實體標誌的許多建築物也消失了。一些消失在1923年的大地震或1945年的東京轟炸,更多的毀於較之保留歷史更在意商業利潤的後世日本人手中。明治時代的標誌性建築物——鹿鳴館——於1941年被拆毀。位於東京站前面的一排排紅磚建築,似乎代表著明治時代後期的日本人所懷有的希望,即終有一天日本也能取得像倫敦那樣的商業成就。這些建築雖然在戰爭中倖存了下來,但在戰後只因被認為是低效能建築而拆毀。明治時代的其他遺跡被遷移到了明治村,在那裏,具有代表性的城市建築物被別有風味地規劃到樹木成蔭的環境中。

每年新年,明治神宮都是參拜者人數最多的神社。但是,大概只有極少的人才會在鞠躬時回憶起神龕內的天皇,乞求他為來年賜福。大部分拼命擠向祭壇的參拜者或許只是希望今年人數也能破紀錄吧。明治位於京都的陵墓幾乎不見人影。明治和他的時代,就像常常被引用的中村草田男的俳句那樣,越來越遙遠。

雪落,而明治漸遠

恬淡寡欲的天皇

傳記作家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的對象再次浮現在人們的眼前。為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作傳的著名傳記作家裏昂·埃德爾(Leon Edel)曾經說,傳記作家必須“愛上”他的寫作對象。不過,“愛上”明治——這個即使在最不正式的時刻也從來沒有忘記身份或皇祖皇宗,並且很少流露自己感情的人物——很困難。很多軼事講述了天皇在宴會上的情形。只要桌上有酒,他就不停地喝,然後步履不穩地離開。這類佚事記錄了天皇私人的一面,但最後,它們也只是證實了一個很無趣的事實:和數百萬其他日本人一樣,天皇喜歡喝清酒。它們並沒有拉近我們與天皇的距離。天皇和無名女子(包括據說是在旅行期間由地方人士獻上的女子)發生緋聞的小道傳言同樣沒能說明任何問題。

明治似乎總是排斥傳記作家為進一步接近他所做出的嘗試。如果那些最瞭解他的人樂意寫回憶錄的話,那我們對他的認識可能會有所不同。但很顯然,昭憲皇後永遠不會透露她婚姻生活的細節(比如,她對天皇擁有眾多典侍有何感受),我們也不要指望之後的大正天皇會對他和父親關係緊張的原因進行解釋;不過,如果藤波言忠能夠講述和天皇做朋友是怎樣一番情形,或者如果園祥子(天皇最後八個孩子的生母)說這個冷酷、疏遠的男人也有溫情的一面,那我們將會對明治有個更好的瞭解。

除了在公共場合所表現出來的方方面面外,也許明治並沒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一個很少表露個人喜好、不以苦樂為意的人,幾乎從來都不抱怨自己遭受到的炎熱、寒冷、疲勞、饑餓或其他普通民眾遇到的苦難。他總是擺出一副誇張的漠然置之的表情。一名侍從寫道,在軍演期間鳴炮時,他拒絕將棉佈塞進耳朵裏,即使隨行的所有人都採取這一防範措施。

明治不講究生活舒適,大概可以歸因於他所受到的儒學教誨。但這種教誨與他的父親以及宮中其他成員所接受的教誨在本質上是相同的,然而,他們都不像明治那樣恬淡寡欲。和他的父親不同,明治很少發怒,也很少有任性隨意或不負責任的行為。他似乎擁有一些內在力量,使得他極少背離自己定下的行為準則。直到生命的最後,就在他非常費力地掙紮著出席東京大學的畢業典禮以及參加樞密院的會議時,他都在遵循著這套準則。他不願意向任何人(甚至向自己)承認他在承受痛苦。

唐納德·基恩:神話與歷史真實中的明治天皇 

伊藤博文

侍從日野西資博回憶,天皇很少流露出自己的情感:“我服侍天皇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從來沒有見到過天皇有過異常開心或極度悲痛的表情。”有兩三天的時間,日野西都無法鼓起勇氣將伊藤博文被暗殺的消息告訴天皇,但是,在得知他最信任的大臣被暗殺時,天皇所說的只有“嗯”。在憲法會議上,當天皇獲悉彰仁親王的死訊時,他只是“嗯嗯”地點頭會意,而後,會議繼續進行。

在統治初期,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在全國不同地方進行的繁重辛勞的巡幸,即便他在各個目的地的住宿都很簡陋。遵循著自己的那套行為準則,他可以忍受一整天挺直背坐在悶熱的轎子裏的折磨。在到達後,他也不能獨處放鬆一下。一到達目的地,他就被絮刀地表達喜悅和感激的當地官員團團圍住,天皇需要專心地聽他們所有人說話,仿佛很感激他們能說出這番話一樣,從來沒有表現出厭煩。這種責任感也迫使他對當地的特產和遺跡進行了仔細視察,即使他已經感到筋疲力盡。

當坐在轎子裏顛簸好幾個小時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麽呢?大多數的時間,尤其是在道路難行的時候,他可能在提醒自己,“這是朕的國土”。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萬世一系的天皇的後代,他們曾經統治自己正在巡幸的這個國家。他有義務遵循“國見”的古老傳統,視察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地方。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棄皇祖皇宗建立的先例,堅決不做可能讓皇祖皇宗不光彩的事情。

同樣,天皇還將他在旅途中遇到的人視為臣民。在進行第一次江戶之旅前,他大概從來都沒有見過正在勞作的農民或漁民,但是,當看見他們時,他知道那些人就是他的臣民。他沒有像平安時期的貴族那樣,幾乎將他們視為非人的卑賤者,也不討厭和百姓一起觀看馬戲表演、賽馬或煙花表演這些平民的娛樂活動;在旅行中,他有時候也會和百姓們一起吃簡單食物。

天皇對巖倉具視有特別的親近感。巖倉長年負責天皇的教育,是天皇童年就認識的貴族。不過天皇晚年身邊都是出生卑微的人,比如他最信任的伊藤博文,可天皇沒有因為他們的出生而看不起他們。就像伊藤的例子所展示的那樣,有才能的人可以進入新貴族的行列,無論他們有著怎樣的出生。

在和外國人打交道時,明治總是彬彬有禮,甚至是誠懇親切。無論出現在他面前的是誰,他總是面帶微笑,並與他們握手。他與美國前總統格蘭特的會見尤其令人難忘。大概他在一生中所獲得的建議都無法比特蘭特的建議更讓人印象深刻。天皇對夏威夷國王很友好,盡管他對國王提出的建立由天皇領導的亞洲國家聯盟計劃的可行性表示懷疑。俄國皇太子尼古拉在大津受傷後,他關懷備至,不僅是因為擔心俄國攻打日本,而且還因為其對在遙遠的異國遭到襲擊的皇太子懷有同情之心。每一個覲見過天皇的外國皇室成員都受到天皇非常親切的接待,因此私下或許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感受到如此友好態度的人。

明治所接見的外國人不限於國家首腦。他幾乎每天都會接見一些準備回國的外國技術專家或教師。不計其數的外國政要(主要是軍人和政治家,但也有救世軍領導這樣的人)會求見明治,對客居日本期間的生活表達贊美之情,其中的大多數人都得到了天皇的接見。很多外國人獲得了日本皇室授予的高級別勛章。鮮有國家像明治天皇統治時的日本那樣如此慷慨地授予勛章。

很難說清天皇對他統治期間日本所發生的變化有何反應。盡管和很多信奉儒家學說的人一樣,天皇通常會遵循古制,但他似乎越來越不願意在新年時操持傳統儀式(如四方拜)。他無疑信奉神道教,但卻很少參拜神社。回到京都時,他會去先皇的陵墓祭拜,而不是去神社;他認為信奉神道教要次於敬拜祖先。雖然很多皇祖皇宗都是虔誠的佛教徒,但他並沒有為此感到煩惱。他自己對佛教漠不關心,甚至有敵對情緒。

有時候,善意的傳教士向天皇贈送《聖經》,但是,這並不表明天皇曾讀過。就算他勤奮研讀《聖經》的日譯本,也不太可能動搖他的信念:他是神的後代,是萬世一系的天皇的後裔。當時很多年輕知識分子都成為了基督教徒,但對明治來說,基督教是一個外來宗教,他不會考慮基督教的教義。

盡管明治天皇對基督教沒有興趣,但他似乎對在治世期間湧入日本的西方事物並不排斥。在日常生活中,他經常穿軍裝或雙排扣長禮服,很少見他在公共場合穿日式服裝。此外,他也不反對皇後偏愛歐洲式樣服裝的喜好。他最喜歡的似乎是日本料理,但對於正式的宴會中提供的西餐也會毫無怨言地享用,甚至還吃得津津有味。白天,他就坐在書房桌子前的椅子上;宮中的公務房間都採用西式風格。明治不喜歡電燈,不是因為這是外國的東西,而是因為他擔心錯搭電線可能會引發火災。

在一場大火燒毀了舊的宮殿後,因為不願意把錢花在這方面,他盡可能推遲建造新宮殿。最終,他意識到,為了給外國賓客留下深刻印象以及維護國家聲望,他需要將宮殿建造得富麗堂皇。但是,宮殿中不允許賓客進入的地方仍然很簡陋。一直以來,明治似乎都不願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他對制服縫縫補補的故事就能證明這一點。

明治的消遣活動包括聽留聲機,並跟著一起哼唱,尤其是在播放軍樂的時候。4他在晚年時有了一個新的娛樂活動,就是看活動寫真。他喜歡舶來品,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拒絕日本的傳統藝術,而只是表明他接受最新發明。另一方面,他喜歡的體育運動—蹴鞠和射箭—就很傳統,而且他常常對日本藝術品表現出偏愛之情。

明治神宮。東方IC 資料

天皇的怪癖

天皇也有一些小怪癖。歐文·貝爾茨回憶道:

他無法忍受皇後的座椅和他的一樣高。他想要禦座更高些,但井上反對。某天,在進宮謁見時,井上發現天皇的禦座下麵偷偷地放了一個很厚的絲制墊子,他將墊子扯出來,扔到宮室的一個角落,這自然導致了天皇和他“大吵”。

他似乎還有施虐傾向。例如,他故意把蘆筍掉在滿是灰塵的餐廳地板上,讓侍從撿來吃。也許這種施虐行為對於具有絕對權力的人來說(至少在理論上)是無法避免的。他大概想知道舉止滑稽的忠實侍從對他的順從達到了哪種程度。

天皇的施虐行為(如果這個詞語適當的話)與他的幽默感密切相關。每一個瞭解並撰寫過回憶天皇的文章的人,都提到這位令人敬畏的天皇的幽默感。如果被舉出的例子具有代表性的話,那麽說明他的幽默是陽剛熱情式的,而非機智風趣型。侍從日野西回憶了這個佚事:

某天,當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時,我發現他在笑。他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問他是什麽,他說:“昨晚,山口和綾小路睡在隔壁。山口鼾聲如雷,綾小路磨牙霍霍。睡在二人的居室之間,朕享受了一場最不同尋常的音樂會。”站在近旁的山口說道:“不,臣認為陛下的鼾聲更大。”陛下對此哈哈大笑起來。

明治大帝

天皇還被譽為具有過人的記憶力,但所列舉的這個例子表明他的記憶力一點也不超群。侍從日野西寫道:

每個人都認為天皇擁有驚人的記憶力,但我卻回想不起有哪些具體例子。不過,我陪他在京都時,他詳細地告訴我某個房間在過去的使用情況。他回憶起當他仍是小男孩時,皇太子宮殿房檐下有一個溝渠,他常常在那裏捉鳉魚。

天皇沒有什麽需要消耗腦力的愛好。日野西寫道:

我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他讀任何東西。他只在年初聽講座時看書。也許當他還住在赤阪行宮的時候,有更多的空閑時間看書;然而,當處理國事的壓力日益增大,有越來越多的事情佔用他的時間時,這種事情想必就沒有了。在我服侍他的所有時刻,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在讀書。

即使明治不讀書、不看報,他也會設法從每日回答咨詢的官員那裏獲得有關世界局勢的大量資訊。毫無疑問,在會見外國賓客之前,他會大概瞭解他們國家的情況。他在這方面的見解給賓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天皇每年年初聽取的講座,激發了他對歷史或哲學的興趣,但從來沒能促使他對這些話題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他似乎沒有讀過那時期的文學作品或短歌詩集,更別提學術專著了。

天皇真正學習過的學問主要是元田永孚闡釋的儒家傳統,這些講座持續到他三十歲的時候,無疑幫助他形成一種嚴於律己的責任感。他極少拒絕做別人期望他去做的事情,在熊本的軍演結束時他固執地不參加宴會就是一例。天皇似乎特別討厭大臣們(或其他人)迫使其適應他們的計劃。他拒絕利用身在奈良的機會去祭拜神武天皇的山陵一事就很清楚地表明瞭這一點。他並非不樂意祭拜先祖的山陵,而是不喜歡讓其他人來決定應該做什麽。不過,最後天皇通常都會被說服,如果沒有,他之後也會道歉。在他的統治期間,曾有一段時期似乎不願意履行作為統治者應當履行的日常事務,也許這是因為他厭倦了文書工作,或者厭煩了那些顧問。但是,總的來說,他責任心強,很少不顧及大臣的意見。

天皇信賴他的大臣,這使得我們難以確定那些以天皇名義做出的決定中,哪些是他做出的,哪些是由他的大臣們做出的。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詔書一定是那些文言文素養比他好的人士寫的。不過,我們無法知道,詔書在何種程度上反映出了他的個人意見。也許可以比較穩妥地說,詔書並沒有違背他的意願。

他的詔書中常常出現一個主題,以至於人們不禁會將這個主體看成是天皇最深刻信念的表示:他反復強調希望和平。這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慣例的表達,或者可能是一個用來粉碎成為“和平障礙”的敵人的藉口,但從天皇對治世期間發生的戰爭所表現出來的行為來看,雖然他喜歡穿制服,喜歡觀摩陸軍演習,但真的不喜歡戰爭。

在西南戰爭期間,他如此漠不關心,以致拒絕履行擔任國家元首的義務,甚至拒絕完成學業。在1894年向清朝宣戰時,他表示反對。在日俄戰爭期間,得知旅順大捷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極而泣,而是下令妥善對待敵軍將領。天皇堅持強調他對和平的渴望,甚至給暗殺伊藤博文(天皇最信任的顧問)的安重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也許天皇的最大成就就是在位時間比較長久。就這一點而言,他與幾乎同時期的維多利亞女王相似。媒體曾抨擊維多利亞女王因多年沈湎於悲傷之中而忽略了職守,但最後,靠著統治時間長久,她獲得了偉大君主的美譽。如果明治和他的父親一樣在三十六歲的時候英年早逝,那麽會是什麽情況?大概人們最多也就能記住,在日本發生種種大變革的時代,剛好有一個年輕人繼位。但是,他在位時間長,以及給人留下的堅定不移的印象,都使他獲得了令人敬畏的、甚至是神聖的權威。就在他駕崩後不久,《太陽》雜誌出版了一期臨時增刊,標題是《明治聖天子》。在他駕崩當日,《大阪每日新聞》的頭版發表了一篇文章,稱逝世的天皇為“大帝”,這個和彼得大帝一樣的稱呼之後頻繁使用,直到1945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對為什麽給自己的書命名為“明治大帝”,飛鳥井雅道解釋說:“這是因為在日本近代史——不,在日本的整個歷史中——除了明治以外,再無其他大帝。明治天皇無疑留下了一代聖君的足跡。”

來源:搜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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