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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巴黎聖母院

漫談巴黎聖母院

圖:巴黎聖母院大教堂\作者供圖

一場大火燒穿了巴黎聖母院大教堂的屋頂,也燒穿了法國人的心。此刻很適合引用雨果(Victor Hugo)在其名著《巴黎聖母院》中講的那句話:「看到這座可敬的建築受到時間和人為的無數次損傷和破壞,實在令人憤怒和感嘆!」

對於我這代中國人,法國的這座教堂有着特別的意義,因為它與中國的改革開放是聯繫在一起的。根據雨果小說改編的電影《巴黎聖母院》是「文革」後中國人最早看到的一部西歐影片。我就是從這部電影中看到了這座著名的大教堂,看到了十五世紀的巴黎。

這部電影由法國人讓.德拉努瓦(Jean Delannoy)導演,雖然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作品,但中國觀眾要等到八十年代初才看到。而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座「可敬的建築」是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那時我正在意大利和法國研究歐洲的建築風格和歷史。

巴黎聖母院大教堂就像埃及的金字塔、中國的長城,不單是某一個國家的建築,而且是屬於世界的文化遺產。儘管我在電影和書上早已見過聖母院大教堂,但站在實物前的感受很不一樣。它的美,即使讓我連看三天也看不夠。

哥德建築之母

聖母院大教堂在建築史上的地位有多重要?我認為可以用「哥德建築之母」來形容它吧。作為哥德建築的一個原型和典範,它的影響不僅在法國,而且遍及歐洲,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

十二世紀,哥德建築在法國誕生。它借着法國昌盛的國運,風行了三百多年。雖然聖母院不是第一座哥德教堂,但它是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藝術水平最高的,而且是第一座完全採用哥德結構的建築。就像雨果指出的:「這是一座可敬的紀念碑式建築,它的每個面、每塊石頭不僅載入了法國的歷史,而且載入了科學史和藝術史。」

中世紀的建築就像中世紀的生活,一切都是有組織、有系統的。哥德教堂把建築功能、結構和裝飾組成「三位一體」。每一部分與其他的部分的聯繫都是有系統的、有規律的,使建築的結構、藝術和宗教理念美滿地合成一體。

如何欣賞哥德建築?它的美和主要特徵是它的結構:高大的尖弧形拱窗、精緻的肋骨券屋頂、飛躍的扶壁和修長的柱子。這種纖巧的、形如框架的結構既科學又美觀,取代了過去羅曼建築的厚重石牆,解放了空間,使屋頂更高、窗戶更大,讓陽光、天光灑進教堂大殿,給心靈帶來光明。雖然建造的材料是石頭,但因為科學地運用力學原理和材料特性,因而建築看上去很輕巧,不但沒有石頭的沉重感,而且建築空間像要飛起來。

黑暗與光明

一提到聖母院大教堂,人們首先聯想到的面孔可能是讓.德拉努瓦電影中美麗的吉卜賽女郎和醜八怪敲鐘人。但在現實中,真正的主角是國王。在大教堂正門的上方有一排頭戴王冠的雕像,代表着十三世紀至十九世紀的二十八位法國國王。這些精美的雕像不是為了裝飾,而是正告人民:上帝授予君王統治他們的權力。

建大教堂並非為了保護平民百姓,而是為了維護君主專制制度─這是教科書和旅遊網站不會告訴你的真相。「君權神授」是為帝王專制統治而建立的一套學說。就像黑暗與光明相伴同行,君主專制與哥德建築也是一起出現的。

哥德教堂代表了歐洲中世紀的建築,而「君權神授」代表了中世紀歐洲的政治。根據這一學說,上帝把世俗的權力授予君王,讓他統治國家和人民的生活;把宗教的權力授予教皇,讓他統治教會和人民的精神。國王和教皇通過互相授予權力來實行統治,因此王座與聖壇是相通的。

到了中世紀後期,國王為了集權和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把手伸到教會,想獲得更大更多的權力。雨果的《巴黎聖母院》即是以這個時期作為小說的歷史背景。但真正的歷史背景是雨果生活的十九世紀。此時,統治者雖然不再真心信奉宗教,但仍抱住「君權神授」不放。一八○四年,拿破侖一世為了復辟君主專制制度,讓自己作法國皇帝,於是導演了一場「君權神授」的好戲。他硬把教皇從羅馬「請」到巴黎為他加冕,而舉行加冕儀式的地點就在巴黎聖母院大教堂。

當陽光照亮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時,我們不要被哥德建築的絢麗光彩迷住雙眼,而看不到躲在陰影裏的黑歷史。

雕刻的建築

讀者看報章雜誌時,可能會發現關於聖母院大教堂的建造年份有不同的講法,令人困惑。一般來說,我們用建成的時間作為建築的生日,但這個方式對聖母院大教堂不適用。為什麼?因為它建造的時間跨度太大。如果在今日建一座與聖母院的面積、高度相似的大樓,從動工到竣工只需一兩年的時間。而巴黎聖母院大教堂從一一六三年至一三四五年,跨越三個世紀,用了一百八十多年的時間才「完工」。

為什麼我在「完工」兩字上加了引號?因為它未必是真的完工,而可能只是階段性完工。假若法國沒有在英法戰爭中接連失利,假若沒有因戰爭而耗盡國庫、榨乾人民血汗,大教堂可能會繼續建下去,例如在鐘樓頂上加一個大尖塔,在鐘樓的四角加四個小尖塔等等。歷史上所有的偉大建築都是勞民傷財的野獸,有一個巨大的、永不滿足的胃口。 (上)

【來源: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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