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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剛的處事之道

馮小剛的江湖諢名好好壞壞多不勝數:小鋼炮、六爺、馮褲子等等,每個都有山長水遠的愛憎故事。

這回,崔永元與他又因《手機2》掀起仇怨滔滔,波瀾拍到眾多明星與影視公司身上,擊碎許多華美表像,也將關於他的長久疑問重新托上水面——馮小剛到底是敢言仗義的老炮兒,還是恰恰相反?

馮小剛的處事之道

其實他早在自傳《我把青春獻給妳》中交過底:“面臨危機,我的第一反應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1.

馮小剛是第五代導演中唯一非科班出身的,他開創的國產賀歲片,馮氏喜劇,很長時間內都是大陸喜劇翹楚,王朔用口語化塑造了一代人畫像,他將他們呈現在膠片中:外表油滑、內裏脆弱的小人物,顛簸在命運裏,用貧嘴的方式小心翼翼藏著守著對真善美的渴望。

《甲方乙方》裏的姚遠,《非誠勿擾》中的秦奮,都是此類人物。他曾用一個詞形容扮演這些角色的葛優的神情:莫衷一是。這個詞用得十分準確。精準形容了英雄壯語掛在嘴上,猶疑膽怯糊在心裏的人物個性。這是葛優的神情,也是馮小剛的內心個性。

馮小剛常被定義為大院子弟的外圍,鄭曉龍、王朔、葉京、馬未都是開風氣之先的弄潮兒,他是跟在他們後邊的機靈鬼。1989年,他參與策劃《編輯部的故事》,算是正式拜入山門,從美工轉成編劇,成為影視圈的創作者。

無論視野、性情還是誌趣,馮小剛其實都與愛追憶榮光的大院子弟有迥然有別。

高幹子弟的內參電影搖滾樂,他沒看過聽過。

他的童年記憶最輝煌的地方是市委黨校的禮堂:影壁上書“為人民服務”,正門口的台階上常有人合影留念,常常舉辦舞會的前廳在孩子的眼中華麗堂皇。也在那裏,他平生第一次看電影。哭哭啼啼的《紅樓夢》讓他受不了,《半夜雞叫》讓他笑得合不攏嘴,從此對喜劇產生好感。

高幹子弟父輩的將校呢大衣,他也沒穿過。小時候,母親一個人帶著他和姐姐生活,日子清苦,他的兩本書裏都動情地記著母親那句“兒子,妳會順順利利的,所有的苦難都讓媽媽一個人替妳嘗盡了”。

於是,即便成天在一起攢段子想故事。他對部隊的嚮往、對權力的態度、與名利的距離,與天之驕子們看似相投,卻有些微妙但深刻的差別。

在《我把青春獻給妳》裏,他這麽形容那幫幻想沙場秋點兵的哥們兒:

“他們恨自己生在和平年代沒機會馳騁疆場。當然他們都不是那種喜歡八路軍裝備的人,也非常看不起遊擊戰。他們渴望成為的是那種旗下擁有坦克集群,每個士兵都武裝到牙齒,都有可口可樂喝,從來不為彈藥發愁……嘴裏永遠叼著雪茄,飛機掃射也不躲,藐視國防部卻愛兵如子。”

對這些冒充理想主義,實則滿滿中二幻想的人,他看得透也嘲諷得準。早年經歷壘成敏感的內心,使他看世界,始終保持著當年那個徘徊在禮堂台階下,昂起脖子扛著艱辛的孩子的視角,日後的成功也沒有刪改這一點。所以《芳華》裏,他固然有對舊時審美的懷戀,但更多的,還是聚焦在何小萍和劉峰的被侮辱與被損害上。

但,雖然他替何小萍與劉峰不平,卻也始終沒像王朔,將寄託在光環與特權下的個人英雄主義都看破。

退伍轉業前夜,他穿著軍裝抽著煙,直到天亮才摘下肩章,鄭重交給母親保管。“心如刀絞”,從此“淪為”老百姓,年將半百時,他還如斯慨嘆。

2.

馮小剛的聰明勁,在他轉做編劇時,就可見一斑。非文學專業出身,也沒有多深的寫作功底。攢過《編輯部的故事》後,又刷刷寫了《大撒把》、《北京人在紐約》等幾部劇本。時常有人將他貶成只會拍王朔馬屁的跟班,但以王朔的天才,願搭夥合作的,必定有自己的長處。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影視劇正興起。馮小剛、王朔、彭曉林合辦了一家“好夢公司”,製作影視劇。他們興沖沖拍了一批現實主義作品:被金錢異化的年輕男女故事《月亮背面》,寫中年夫妻情感的《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因為種種不可抗力,最終只有《永失我愛》、《一地雞毛》等少數面世。資不抵債,公司只得關門。同時因為其他原因王朔遠走加州,臨別時,對馮小剛說:“咱們分開吧,他們是沖著我來的。妳有機會活,不要一起死。”

“留得青山在”哲學,也第一次體現得分明。

當時在北影廠的韓三平想拍賀歲片,找來馮小剛商量,他靈機一動,想把王朔的短篇《妳不是一個俗人》改成電影(就是後來的《甲方乙方》)。但當時王朔的名字很敏感。為過審,馮小剛打越洋電話問王朔能不能不署他的名。王朔想了想,答應了。馮小剛回憶道:“可見王朔曾經很重視我們的友情。”他知道自己傷害了這個重視他的朋友。《甲方乙方》、《不見不散》、《沒完沒了》、《一聲嘆息》、《大腕》連著五年賀歲檔的大獲全勝,馮小剛終於成為馮導。

他感慨過,葛優在演過多年喜劇後,害怕被喜劇局限,其實在喜劇裏,才更能表現自己。這句話放在馮小剛身上也是適用的。

在拍夠了審時度勢的賀歲片之後,他開始撿起正劇夢。《集結號》、《唐山大地震》《一九四二》、《我不是潘金蓮》。

戰爭題材的《集結號》成功了,《我不是潘金蓮》因為題材的特殊性也讓它一時間佔據藝術與敏感度兩個話題版。但《唐山大地震》與《一九四二》卻讓馮小剛惹盡爭議。

《唐山大地震》票房勝利,但徐帆錯失金馬影後,他大罵金馬獎評委會。《一九四二》票房遇冷,他又大罵觀眾。

平心而論,這兩部片都有深重的家國意義,但在都市沸騰的生存焦慮之下,做為票房主力的年輕觀眾對該類話題冷感,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僅從導演水準來看,這兩部也不算他作品中的上乘。《1942》的群像全景刻畫,雖都有動人處,卻也失去把故事推向深刻的重點。兩次天災裏,遇劫之人的情感,處理得也是中規中矩。他擅長的,始終是他所經歷過、熟悉的人事物,理解他們的委屈與憤怒、期待與脆弱。

語境的變遷,是前輩導演們都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一直堅持自己小宇宙的薑文當然不受困擾。但對於擅長捕捉當代生活的馮小剛而言,怕是不小的挑戰。

《我不是潘金蓮》上映時,身邊有年輕人就對主人公的執拗表示不理解。動輒“鬥圖”“撕逼”的年輕世代,不理解也不接受上一代的沈重。那麽曾經擁有“多數觀眾買賬”(他自傳中語)的馮小剛在如今價值觀與話語都劇烈更疊的時代,該往何處留青山呢?

當熟悉的生活方式與表達方式,變成不被多數人接納的過時。如何突破形式,找到人所共有的內核,是考驗流行作品能不能成為經典的重要因素。

薑文曾對馮小剛說:“電影應該是酒,哪怕只有一口,但它得是酒。小剛,妳應該把葡萄釀造成酒,不能僅僅滿足於做一杯又一杯的鮮榨葡萄汁。”

馮小剛感喟,這是他聽過最一針見血的批評。

他開過玩笑,說自己墓碑上雕刻的應該是一張滔滔不絕的大嘴。他好議論、好嘲諷,天性敏銳,又以“真實”自居,於是眼光犀利、出手極狠。但沖動急躁、時常孟浪。

薑文有耐心將眼見的、當代的一切,經過理解與篩選,釀成人性的酒,裝進自己的酒杯。但馮小剛卻耐不住,他匆匆忙忙將情緒、感慨榨成葡萄汁,就端上來了。

輕快與厚重,從來不可兼得。不肯真誠地下笨功夫,再聰明的人,時移月異的山也留不住。

3.

《手機2》的拍攝,其實2015年就定下了。當年年底,華誼兄弟出資10.5億,收購馮小剛名下負資產的東陽美拉70%的股權,當時就簽下協議,馮小剛要拍《手機2》、《非誠勿擾3》等五部電影。

投拍成功作品的續作,毫無疑問是商業保底行為。但不知翻檢舊作品名錄,選定《手機》時,馮小剛是否也記起了那段傷害朋友的往事。

看到最近新聞,我時常想起《非誠勿擾1》中的兩個片段。

秦奮與笑笑同遊,路過一家小教堂,他進去懺悔,但半生罪過太多,日頭落盡都懺悔不完。

另一個,是秦奮與鄔桑的道別。秦奮說:“錢對我來說不是事兒,就是缺朋友。最後的那幾個,都各奔東西了,有時候真想妳們。心裏覺得特別孤獨。”秦奮走下車,背對著老友招招手。鄔桑流著淚唱著著《知床旅情》穿過落日下的北海道山林。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傳說那句台詞,是馮小剛說給王朔的,於是老友團聚,重新又合作了《非誠勿擾2》。

若說馮小剛是一味重利輕情之輩,也是不公允。梁左去世,他進弔唁廳看到懸於壁上的遺像,崩潰大哭。找來紙筆,給梁左的女兒留條:“青兒,我是妳爸的朋友,以後遇到什麽事兒,找我。”前幾年,王朔嫁女,害怕情緒受不了,沒有出現,也是他充當主持,替老友撐了全場。

他對名利,做不到瀟灑和漠視,連好看的姿態都未必肯學,他對自己在中國電影屆的定位是“饑餓的掠食者”,因為他內心依然住著當年那個饑餓的小孩——即便名利榜上已得龍頭望,依然被饑餓的恐懼綁架著,一邊戀著權力的榮光、名利的輝煌,以及寄託在此之上的被尊重感;一邊又忍不住回望最單純的往昔,還沒被欲望攪渾的情感。

莫衷一是!

在“留得青山在”哲學前,馮小剛寫:“我是非常害怕與過於執著的女性打交道的,那會把我襯得無地自容。”

不知這回面對崔永元這位過於執著的老朋友,他內心的青山是否依然留得住。

來源:搜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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