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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之外,更有深藏不露的深厚歷史文化

九寨之外,更有深藏不露的深厚歷史文化

二十年前,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九寨溝縣叫南坪縣。隋唐時候的南坪,威武得很,是個州,稱扶州。南坪又叫羊同,故事長長。因此,九寨溝縣不僅有世人矚目的風景,九寨之外,更有深藏不露的深厚歷史文化。

九寨密碼

出成都,一直沿着岷江源頭西行,過汶川、茂縣、松潘,這就到了岷江發源地,3409米的一片花海,天廣地闊,流水潺潺,讓人無限歡喜。上了九寨溝縣的最高峰弓槓嶺後,這裏的河又是另外一個流向,白水江,它的上游有黑河、白河分支,白水江是嘉陵江的上游。

經過四百多公里的曲折後,我們終於到達九寨溝縣城。

初次了解到的九寨溝縣,感覺非常龐雜,史脈悠久而綿長。

二十年前,當九寨溝縣還是南坪縣的時候,許多當地人也一直叫它扶州。

說扶州,一定要先說鄧至羌。

鄧至羌是氐羌族的一支,它是為了紀念三國時期的將軍鄧艾。公元263年,魏國大將鄧艾伐蜀,與蜀國大將姜維一路大戰,姜節節敗退,鄧一路追擊,最終滅了蜀漢政權。鄧艾大軍經過的路線,其中就有九寨地域的野豬關梁子,後來,這個梁子改稱鄧至山,當地羌人也以之為榮,自號鄧至羌,通俗地說就是:我們是居住在鄧大將軍經過的地方的羌族。

鄧至羌在隨後的南齊和北魏朝,都得到敕封,他們築起了鄧至城,開始了文明生活。鄧至城,應該是南坪歷史上的第一座城市。

公元587年,隋文帝開皇七年,鄧至城變成了扶州。唐玄宗天寶年間有個統計數字,當時的扶州有2418戶,14285人,從全國看,這已經是一個中等的下州規模了。

隋唐時期,吐蕃滅了吐谷渾,開始強盛。在文成公主進藏前,唐朝和吐蕃,多次在九寨溝縣和松潘縣一帶發生戰爭。

稍微叉開一下。

吐蕃興起之前,在西藏的阿里地區和新疆西南部,生活着大小兩個羊同國。到了唐朝貞觀末年,這羊同國就被吐蕃滅了,吐蕃於是將羊同國的人分散到偏僻地方居住。文成公主進藏和親,當時隨松贊干布發兵的部分羊同兵,就留在了九寨溝地區。

於是,九寨溝縣又多了一個名稱,羊同。

羊同其實是象雄的藏文譯音。西藏那曲地區的尼瑪縣文都鄉辦事處附近,有個叫窮宗的地方,那裏是象雄古國的遺址,我問曾經在那曲掛職過的姜軍先生,他說,象雄的藏文讀法就是羊同,尼瑪是羊同古國的遺址,歷史相當悠久。

接下來是一個漫長的時期,五代十國,扶州被前蜀佔領;後蜀又被吐蕃佔領;兩宋自顧不暇,這裏屬「諸羌之地」;元明的九寨,仍稱扶州。

這一下就到了清代,這裏還是叫扶州。清代的統治者,自己就是少數民族出身,故他們特別注重對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管理,1725年,清朝在扶州城南設立了南坪營城,南坪這個縣名誕生了,也就是說,清統治者最初是將這裏當作一座軍事基地來對待的,既可以監督,又可以管理,一舉多得。

因此,九寨溝縣的前身南坪縣,和中國許多縣市的歷史相比,實在算年輕的了,不過三百來年的時光。

在九寨溝縣內的非遺中心,看着她長長的歷史,一路解讀着她的密碼,我沉思良久,蠻荒之地並不荒,她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和中華民族緊密相連。

南坪彈唱

羅依鄉的九寨莊園,山頂上一片緩坡,草綠天藍,高原中午的陽光雖有些強烈,但我們還是興致勃勃,這裏馬上要進行一場說唱表演呢,南坪彈唱。

省級琵琶製作和演奏非遺傳承人劉玉平,縣級南坪彈唱非遺傳承人馬四雲,村裏演出隊的數十位男女演員,儼然如正規舞台演出,演唱前,轉軸撥弦三兩聲。

噹噹噹,一聲嫻熟的琵琶,劃破了嘈雜,演唱開始。

整齊,清脆,旋律非常熟悉,演員們情緒高亢,歌聲、琵琶聲聽起來比較簡單,但山谷的穿透力極強,藍天上的白雲似乎也都停下來歇腳旁聽。

這是南坪彈唱的經典曲目《採花》。我聽着耳熟,是因為這曲子曾風靡過全國,周恩來甚至建議東方歌舞團把它作為出國演出的保留節目。

「琵琶之鄉」九寨溝縣,幾乎人人會唱會哼《採花》,幾乎家家都備有琵琶。

其實,在非遺中心,我早就盯上了這個「琵琶」,去年,我為了寫《霓裳的種子》,幾乎將琵琶及唐宋大曲的演變全部研究了一遍。

現在,我聽着馬四雲她們的彈唱,思緒又開始穿越時空飛揚起來了。

中國的民歌,自《詩經》開始,一直朝氣蓬勃地發展着。承着唐代大曲的遺脈,南戲來了,北曲來了,歌唱、舞蹈、念白、科範(泛),南北甚至可以合套,南坪彈唱,就是集南戲北曲精華之良好呈現的地方民歌,雖屬野腔俗調,但地方特色濃郁,百姓極為歡迎。

南坪彈唱,以特製的三弦琵琶自彈自唱為主,有時配以碟碗和響鈴擊節伴奏。它分「花調」和「背宮調」兩大部分,「花調」以抒情見長,「背宮調」以敘事為主,但演唱的時候,往往兩調相互交融。

「花調」其實我是知道的,我讀清人范祖述的筆記《杭俗遺風》,那裏面就有「杭州花調」:五人,分角色,用弦子琵琶洋琴鼓板,大戶人家不興,小戶人家及街頭聚會多用之。這種「花調」和南坪彈唱中的「花調」如出一轍,都是下層勞動人民喜慶時的最愛。

我也知道「宮調」,但不知道「背宮調」,九寨溝縣委副書記李賀軍,這位京城裏來掛職的戲曲專業博士告訴我,「背」字沒什麼意思,一定要說有意思,那可以這樣理解:因為「宮調」有固定的曲牌,嚴格的韻律和字數,必須死記硬背,而且,民間傳承時大多口耳相傳,這個「宮調」就變成了「背宮調」。

「宮調」中,其實有半數以上的曲子源於唐宋。因此,我有理由相信,白居易當年在潯陽江邊送朋友時,「忽聞水上琵琶聲」,那個琵琶,雖是四弦,但和我眼前這種激情澎湃的南坪三弦琵琶也有相通的地方,她們都是在細細敘事,情感飽滿,如痴如醉。

九寨溝縣的文史專家考證,南坪彈唱大約有三個時期,雍乾時期,「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帶來了「宮調」,同光年間的陝甘移民帶來了「花調」,民國初年,優秀民間藝人融合了兩調,就是我們面前獨具風格的南坪彈唱。

難怪,我們聽抒情的「花調」,似乎像青海甘肅一帶的「花兒」,也頗有點秦腔的激越,演員們始終有一股子激情,似乎與生俱來。

這種激情,在保華鄉土門村書記陶全娃家晚餐時,達到了沸點。

鄉親們自發組成演唱隊,男女老少,近三十人,分成三排,前兩排坐,後一排站。依然整齊,依然豪情,依然直爽,我的眼睛始終盯着第二排的一位老者,他左手拿一張碟子,右手拿一根筷子,隨着曲子強烈的節奏,他的筷子,有節奏地敲着碟子,那筷子,在撞擊碟子時,瀟灑地轉了一個小彎,猶如琵琶的滑音,那種流暢,是多年練就的自如,他不僅敲碟,他還唱,頭微仰着,扯着嗓子,完全沉浸在曲子的歡樂裏。

見此情景,著名藏族作家阿來,不禁聲喉癢癢,也加入到了演唱的隊伍中高歌。依舊是《採花》,不過,他們從一月極度興致地唱到了十二月。曲子激起的聲浪,直穿夜空的穹頂。

老人姓陳,今年93高齡了,他後來還即興為我們表演了一段曲子,這回是自彈自唱,依然情感奔放。陶全娃插話說,土門村所有的三句半都是老人編寫的,他還創作了許多「花調」曲的詞。

大九旅集團的一位女負責人伴着老人合影,她對老人說,以後每年都會來看他,祝願他活到一百二十歲!

白馬㑳舞

勿角鄉英各白馬古寨,高山上的藏族村寨。白馬,是藏族的一個分支。

我問縣文化館的小張,勿角是啥意思?她說藏語是深溝偏溝的意思,山道極窄陡,數個盤旋之後,我們到了英各村口。哈達,青稞酒,光線透過樹蔭,一隊藏族同胞臉上溢着笑容,載歌載舞歡迎我們。

英各白馬古寨,是國家級非遺㑳舞的原生地。我見過儺舞,對這個㑳舞卻異常陌生。「㑳舞」,是白馬藏族的方言,意為吉祥面具舞,該舞是白馬人的原始崇拜,一般用於祭祀和重大喜慶場合,白馬人崇尚萬物有靈。

都有哪些吉祥面具呢?我在四川音樂學院和九寨溝縣文體局的㑳舞保護研究基地看到,獅、牛、龍、虎、豬、蛇、鳳、鹿、鷹、熊,還有酬蓋、酬孟、阿里尕(俗稱大小鬼)等,這些面具,色彩濃烈,做工考究,還有和面具相配合的各色服裝,也都鮮艷精緻。

通俗地說,「㑳舞」就是一種仿獸舞,它是氐羌文化和藏文化的融合。

我們的先人,其實一直在跳獸舞。甲骨文裏的「萬」,就是蠍子。

周朝王宮舉行盛大宴會時,有一種舞蹈叫「萬舞」,就是蠍子舞,舞者左手拿尾刺,右手舉鐵鉗,踩着節拍,一腳,又一腳,圍着圈子,左右上下搖擺,緩慢而滑稽行進,當然,他們舉着的,都是些道具。

寨子中間的廣場上,中間燃起了一堆火,咣,咣,咣,重鑼捶起;嗚,嗚,嗚,鼓號聲蒼涼。一隊面具人來了,獅啊,牛啊,虎啊,熊啊,他們左右分步,一步一頓,兩腳間邁着最大的跨步,如練武術穩紮穩打的那種,不讓人看出破綻。然後,他們的臂,他們的胸,隨着節奏,會揚起或挺起,這些舞姿,很明顯可以看出是模仿動物們的生活。

彷彿看見,原始叢林裏,各種動物自由自在的日常,或追打撲食,或驚慌奔逃,而眼前「㑳舞」的多變舞姿,似無章法,卻是完美的天人合一。

在羅依鄉的九寨莊園,我們還看到了另一種「㑳舞」,「登嘎甘㑳」。「登嘎」藏語是「熊貓」的意思,因此,這種舞又叫「熊貓舞」。

兩隻熊貓上場,步履蹣跚,憨態誇張,它們喝水,吃箭竹,爬樹,打滾,嬉戲,睡覺,一切的動作,都給人笨笨的感覺,這種笨拙,給人們帶來了歡快。

九寨溝縣境內的勿角大熊貓自然保護區,是國家級大熊貓的保護地之一,這樣的「熊貓舞」,應該是生態和圖騰崇拜,人與動物和諧相處。

我們和動物,其實在同一現場。「㑳舞」、「熊貓舞」,舞姿雖原始,傳達的理念卻一直讓人們沉思。

雲霧霓裳

看過不少地方的雲霧,廬山雲,黃山雲,泰山雲,松陽雲,然而,面對九寨不時湧來的濃雲密霧,一時詞窮,看着雲霧變幻的身姿,那種曼妙,我想或許用「霓裳」可以形容它。

九寨悅榕莊。6月6日夜10點左右,窗外閃電大作,悶沉的雷鳴,從遠處滾來,大雨將至,不過,我還是安心睡了,我想得美美的,大雨過後,明日清晨,一定有好看的雲霧。

翌日清晨,在鳥鳴聲中醒來,跑到陽台上一看,只有驚嘆,滿山滿谷都是雲霧,濃的,淡的,漸濃漸淡的,合攏,分開,又合攏,升騰中的雲霧,如壓了五百年剛得到自由的孫猴子,歡喜跳躍,運動變化毫無規律,嗯,這就是我理想中的雲霧圖呢,昨晚,我睡在雲上。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南北朝時的陶弘景,這樣向齊高帝蕭道成表明自己的隱居志向:每天都與白雲為伴,只是可惜,我不能拿雲來送您呢。

現在,我正用手機錄像,視頻也可以讓別人分享的。

顯然,光看錄像,也不能「贈君」,怎麼辦呢?我一直想做一個裝雲實驗,是明人江盈科的同學李君實(萬曆二十年進士,官至太僕少卿)做過的那種:

用一個大一點的淨瓶,用手將雲霧挽進瓶子,以滿為度,然後,用紙及布絹疊封其口。數月後,持以贈人,令其人密糊一室,不通竅罅。將瓶揭去紙絹放之,從瓶中縷縷出如篆煙狀,須臾布滿一室,食頃方滅。(明江盈科《雪濤小說.廬山雲》)

李君實的成功實驗給了我充分的信心,雲確實可以用來贈君的,只要實驗方法得當。我沒有事先準備,只能望雲霧興嘆,用手撩了撩,撩了又撩,如孩童夏日裏在清澈的溪流邊嬉水那樣。

蘆葦海,卧龍海,公主海,老虎海,犀牛海,長海,五彩池,九寨溝數十個著名的景點,那裏皆有各自的雲霧圖,雲仙子着霓裳羽衣,飄渺,輕煙,有時竟然變身為薄薄的一縷,自由散漫地飄浮在翠谷間。

九寨溝海子水的綠寶石藍,顯然最讓人迷醉,那是水質、光線,還有化學物質等織就的藍,也是藍天上倒墜的影子。

散了的雲霧,都去了哪裏?它們都躲在綠寶石的藍裏了,遇着合適的機會,它們一下子就變成她們,在藍天上任意舞蹈。

阿若

6月7日傍晚,我們到漳扎鎮的阿若旅行書店,喝酥油茶。

暖暖的酥油茶,驅走了陰雨的寒氣。藏族姑娘尤珠娜姆,臉上透着別樣的青春笑容,美麗而成熟,她在向我們介紹剛拍的一個微電影,哇,姑娘好美,原來,尤珠娜姆就是片中主角,故事講述的是藏族姑娘在九寨溝經歷的春夏秋冬四季,顯然,她是要通過影像向外界推廣美麗的九寨,影片雖然不是很專業,但唯美,人,景,襯景,都通透、亮麗,給人無限勃勃生機。

25歲的尤姑娘,大學畢業後,先在成都工作,後被九寨的文化和景色招引回家鄉。電子商務時代,哪裏都可以創業,她立志想做一番電商和文創的新事業,更好地傳播藏羌文化。阿若書店,一樓空間寬闊,各類精品書和她們自己開發的小禮品琳琅悅目,樓上就是民宿,在阿若,賞景和閱讀,身心的另一種悠然安放。

離開時,我們收到了阿若書店的小禮物和一封信。小禮物是一個柿子形的小茶盒,內裏裝着藏茶,精緻鮮亮,寓事事如意;信的開頭這樣稱呼我們:關愛阿若的家人。信就如向家人拉着的家常,暖意頓生。

阿若,藏語中朋友見面的招呼用語,猶如我們常說的「您好」。

送我們出門時,尤珠娜姆依然溢滿笑容,虔誠地雙手合十:阿若,我在阿若等你!

尾聲

6月8日上午,我們從九寨返成都,途經弓槓嶺,海拔3400米的高處,沿路兩旁全是雪,松樹、竹子,還有雜木、雜草,全都披上了盛裝,近處,遠處,滿山的雪,童話般的世界,讓我們興奮不已。原來,昨夜又是大雨,而那些在空中張牙舞爪的雨點,在九寨溝的高山上,極有可能變成身姿飛舞的大雪。

這些雪,我依然將它們看作是雲霧的另一種化身。

整個弓槓嶺,白茫茫的晶瑩,乾淨如斯。

(2018年6月13日,九寨歸來。)

【來源:大公報     撰稿人:陸春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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