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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香港交談

與香港交談

獨自到陌生之地旅行或公差,心裏總會有些不安。如果所去之處語言不通,恐怕就不止不安了,忐忑、憂慮,常令人困惑擔心。/解 英

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京片子,敗下陣來的地方,就是燈紅酒綠的國際大都市──香港。當然還有別的地方,今天說說香港。

01

時光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那日黃昏時分,我截到一輛的士,坐穩後語速匆匆:「去太平山頂」。

司機四十上下,緊握方向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牢牢盯住我,就是不踩油門。我的目光也停在他臉上,寬鼻大嘴,皮膚黝黑,典型的當地人。霎時意識到,他大概只會粵語,而我講的是普通話,他肯定沒聽懂。心裏正盤算着換輛的士,司機開口了:「對唔住,我聽唔明國語喔。」他邊說邊向四處張望,眼光倏然一亮,指着街頭巡邏的警察,又指指的士,最後指指我,嘰哩咕嚕說了一通。

他的話我全然不懂,囫圇猜出個大概:「你去問,我在這裏等。」

對呀,問警察,警察總該會國語的。

跳下車尚未開口,警察身板挺直,雙腳咔地併攏,右手心朝外來了個標準的英式敬禮。我的眉毛眼睛頓時笑開了花,柳暗花明嘍!警察很認真地聽完我的話,用不熟練的國語說:「請你再慢慢講一次。」

我記起電影中香港警察們講的大多是粵語、英語,國語很少出現,於是放慢了速度,連說帶比划又講了一遍。這次警察明白了,微笑着重複:「不用擔心,不用擔心。」說完他附下身,用粵語對司機嘰哩咕嚕講了一通,然後轉身面對我,托着下巴,邊組織語言邊慢慢說:「的士送你到纜車站,坐纜車去山頂,花錢少,也好玩。」

抵達太平山頂時幕色已濃,夜幕中的維多利亞港灣,光彩陸離,風情萬種,如夢中情人……沉醉中,一縷晚風挾裹着花香拂過,恬淡溫馨,然而我的心卻被輕柔的風狠撞了一下,苦澀鯁在喉頭,心中隱隱作痛。

同為炎黃子孫,同樣的華夏漢字,由於發音不同,使我們成了啞巴和聾子,無法正常交談。美麗的香港,何時才能衝破語言障礙,讓我在你的懷抱裏暢所欲言,自由交談?

02

因工作關係,我七扭八歪學了幾句粵語,再去香港時,勉勉強強能對付些日常生活小事兒了。

稍會了幾句話,膽子就壯了起來,饞蟲也乘機而入,工作後變着法兒地尋找特色菜餚,幻想吃遍香港的美味。

又是黃昏時分,招手叫了的士,拉開車門後,看到駕駛座上半壁白髮、皺紋縱橫的老司機,我的心咯噔一沉,自己這幾句洋涇浜粵語,在地道的老香港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掏出紙筆寫下「九記牛腩」。老司機斜瞥一眼,濃重的粵語腔中講的竟是國語:「招牌老店,好食,人老多啦,排長隊啊。」

我差點跌出車外,驚訝道:「您會普通話?」

對方呵呵笑了,用不熟練的國語緩緩說:「回歸啦,唔會國語冇錢賺啦。」

我乾脆收拾起自己的洋涇浜,雙手抱拳:「恭喜您發財!」

多謝、多謝!老人家雙眸迥異,笑容滿面,打開了話匣子:「仔仔考公務員,女女考學校老師,都要會講國語喔。」

「他們考上了?」我問。

老司機額頭的凸凹被幸福填平,語氣歡暢:「考上啦!」我看到他眼角嘴角盪漾的笑波,在五彩霓虹燈下閃閃發光。

笑波感染了我,我也笑了,美滋滋地想,以後來香港,不必為不會粵語傷腦筋了!然而喜悅之後,一絲遺憾悄然鑽進心田,自己辛辛苦苦學的幾句粵語,倏然間縮水,真有點兒可惜呢。

03

時光如梭,兩年轉眼晃過。

去年再去香港時,發現我那半吊子粵語全無了用武之地。

工作一天後,我又坐上的士,司機三十來歲,濃眉大眼,器宇軒昂,標準的靚仔。除掉不會「兒」話音,流利的國語中偶爾拋出幾句粵語,讓我這個京片子,領略了另一番風情。

他很健談,邊開車邊說:「剛讀書時大家只講粵語,冇人講國語,老師嚇唬我們,唔會國語,好工作難尋,唔好工作,唔夠錢買個燒鵝例牌飯喔。」

我捧腹笑道:「你國語這麼好,該做更大事業。」

「是的啦,我是專業導遊,阿哥生病,臨時幫忙啦。」

沒了語言障礙,我們的交談融洽歡快,三言兩語扯到了他的老本行上。他皺着眉嘖嘖嘴,不緊不慢說:「你只在本島轉悠,看不到全貌的,本島以外的離島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喔。」

我來了興趣:「說說看,都有哪些?」

他找了塊空地停下車,從包中拿出地圖,指指點點:「這個島安靜,寫字畫畫的文人喜歡;這個島洋房別墅多,住了很多外國人;還有這個,他的食指落在一個島嶼上,眉飛色舞道:南丫島,香港第四大島嶼喔,四面環海,綠樹成蔭,島上不通汽車,保持着原始風貌,是電影演員周潤發的故鄉。你上午乘船先去索罟灣,碼頭不遠的地方,有很多餐飲店,海鮮好食啦。吃飽後,吹着海風沿山徑徒步,很舒爽的啦,沿途有公園、沙灘、飲品店。亞婆豆腐花,最有人氣,那糖水豆腐花,稀溜溜進了嘴裏,嘩啦啦滾進胃裏,他微閉雙眸,像是剛吃完美味,正在回味餘香。片刻後他睜開眼,對着地圖繼續說,最後到達榕樹灣,榕樹灣的小街和店舖好靚喔,逛完後從這裏乘遊船回本島,一定過癮。」

肯定過癮!我深信不疑,收好他送給我的地圖說:「下次一定去。」

徐風拂過,空氣中有淡淡芳香,望着繁花綠樹,和一口流利國語的帥哥,我陷入沉思。

二十年,在人類歷史長河中不過滄海一粟。這滄海一粟,對香港和我,可謂波濤巨浪。語言障礙的牆壁,在滴滴答答的鐘聲中,日漸單薄,成為歷史的一頁,成為永舊的過去。

今天你來香港,除了年事已高的老伯老太外,人人都能講國語。令人欣喜的是,不僅在這裏工作的外國人,能用國語跟你閒侃半天,就連許多菲律賓女傭,也會幾句簡單的常用漢語呢。

沒有語言障礙的香港,讓我感到輕鬆、愜意。

.解英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理事,曾任中央廣播電視總台編輯、記者,現執教於日本某私立大學。作品在《人民文學》、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大賽中多次獲獎,並被譯成日文發表。

【華發網根據大公報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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