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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簡直比性欲還糟糕

食欲,簡直比性欲還糟糕

請上蒼來保佑/ 那些隨時可以出賣自己/ 隨時準備感動/ 絕不想死又不知所終 / 開始感覺到撐的人民吧

饑食

1994年,“魔巖三傑之的”歌手張楚發表了他最棒的專輯《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裏面收錄了這首歌:《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可是在我留存的記憶裏,總把它誤會成: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

大概是因為,在那個糧票肉票盛行的1980年代,食物匱乏直伴隨著我,只有逢年過節才能“打牙祭”。1992年之後,吃肉才逐漸變成件平常之事,但下館子還是個奢侈的享受。

“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那得是個有錢地主才能享受的待遇呀。可現在不是了。妳腦海裏蹦出來的畫面,很可能就個吃了太多垃圾食品和外賣,握著可樂不放手的死肥宅。

食欲,簡直比性欲還糟糕。它讓城市人的內心充滿了”負罪感“。餐前餐後,我們拷問自己:“是不是吃太多了?為什麽不能再少吃點?吃多了以後可怎麽辦呀?

細想想,有點不可思議。自有四萬萬同胞的近代開始,直到新世紀初,我國才堪堪完成了“全民溫飽”的現代化。

轉眼的工夫,“饑餓”變成了件精英們需要主動去追求的東西。

從沒有個時期像今天這樣,有這麽多並不肥胖的人在拼命減肥。

我稱之為“後現代饑食”:

1,吃飯以消滅食欲而不是滿足食欲為目的;

2,借助各種數據和指標來自我管理,最小化營養攝取而不是最大化;

3,糖、脂肪、碳水化合物……輪流被當成罪惡之源。

4,好看比好吃重要十倍。吃不飽才是高級和時髦的。

5,胖代表著個人意誌力的薄弱;減肥是個階層往上爬的事業。

在我看來,“饑食”並不是節食。

節食是節制欲望。事實上,所有古老的宗教,都鼓勵我們在年裏的某段時間節食甚至禁食。這樣可以排除身體內積存的毒素,通過清理自己的腸胃來觸達內心更深處,它更像是個身體重新啟動的儀式。當儀式完成後,還都伴隨著頓不可避免的大吃大喝來慶祝。

欲望驅使我們鬥爭,放縱欲望又會讓人性墮落。

我認識的位50歲的大哥,絕對有超強的意誌力,每天鍛煉10公裏,登上過珠峰。他最近覺得腰圍粗了,就斷食周,每天只喝水和補充營養素,基本上天減重斤,同時還保持著定的訓練強度。

年中的大部分時候,他熱愛尋覓各種美味,尤其是面食。興之所至,為了碗重慶小面,可以開車5公裏,排隊半小時,就要那口辛鮮麻辣帶來的刺激和滿足。

某種程度上,他是現代意義上的自由“獵食者”,既可以忍饑挨餓,又可以大飽口福。

但“饑食”者不同,ta們追求的是以貫之的中央調控。管理身體,就像用計劃經濟管理自己的國家。總是把吃得少、吃得好看、吃得科學放在前三位。

每天縮食,運動有限。研究各種指標,計算攝入和消耗的卡路裏。精準滿足身體每日營養所需,不給身體任何儲存富余營養的機會。讓身體從不斷想吃、欲求不滿的循環中跳脫出來。

葡萄酒大師阿倫感慨說,他在歐洲的米其林餐廳裏,常常見到小臉妖嬈的中國姑娘。對著精美的食物各種自拍,但真正動刀叉的時候,卻又非常小心謹慎地動點點。以至於侍者都不得不過來詢問,是不是餐廳的菜不合口味。

他的觀點是:美食當前,就該盡情享受。吃好以後,再花更多的時間積極鍛煉就好了。

可是,個不肯進食的生物,往往也是不善運動的動物。在生命進化的基因密碼裏,是默認為不適合交配和生養後代的。

除非,饑餓變成了種驕傲的資本。進食不再是簡單的個人行為。它是社會性的,審美的。需要滿足身份形成、精神升華、情緒轉化、社交渴望、文化勢利等等復雜情況。

對於我們的身體,到底是“使用價值”重要,還是“交換價值”更重要?

1950年代,法國心理學家勒馬尼昂研究“饑餓的本質”,到底食欲和食物之間的關系是什麽?他設計了套儀器,來記錄大鼠在天當中所吃所喝的每點食物。很快,他發現了個奇特的現象。單吃種食物的大鼠用不了多久就會停止吃東西;那些吃各種食物的大鼠則是吃個不停,體重也逐漸增加,是某種生物學上的力量在引導著這些大鼠走向飲食多元化。“滿足饑餓感”終究不是簡單的攝取足夠的熱量而已。

其實,人的食欲也未高級多少。直吃同種食物時,就算再怎麽好吃的東西,也很快就會膩了,甚至令人難以忍受。

但今天的“饑食”者們,日復日地堅持吃同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素食沙拉、雞胸肉、全麥面包。顯然,在食欲之外,ta們找到了更強大的動機。

個食物唾手可得、可人際交往卻越來越難的時代,大多數煩惱的原因跟吃無關。但又只好借助吃喝來療愈。結果就是陷入更深的沮喪。

少吃點,吃慢點,這樣的“延遲滿足”已經不夠。還不如幹脆“否認滿足”。

這或許只能引入種新的信仰來解釋。它混合了反肉原教旨主義、牛油果藜麥教、生物動力信仰,雞湯心理學、瑜伽靈修等等。

管控自己的飲食,像央行發行貨幣樣。顯得自己很有力量。

難怪,心靈導師、營養專家和健身教練的社會名聲超過了美食家,還有悄悄崛起的美容專家。

“抗氧化、不飽和脂肪酸、多酚、纖維素、葉酸、麩質、益生菌……”每個營養學新概念的提出,都代表著顆簡單的藥丸和個完美人類的希望。只要吃把,就都夠了。

盡管妳常常覺得,它就是另個版本的“煉金術”。對營養成分的過度重視和擔憂,並沒增進我們的健康,也沒讓我們身體變苗條。很多時候,用醫療手術的方式去減肥。這無疑是種作弊行為。卻很奏效。

我不太理解“吃播”的流行。像木下佑香、密子君這樣的“大胃王”網紅姑娘,頓飯可以吃下上百個壽司、3公斤炒面。她成了這個時代個特異的景觀。

可是,“看著看著就飽了”的感覺,我確實也會有。

我們同時經歷著兩種變化:種是宏觀的外在的,就像社會、經濟、社交、技術、文化等變化,這種變化持續在加速;另種內在的個體的,我們日常的期望、家庭組成、身心健康等變化,卻變化緩慢。這兩者之間的不協調,我們努力把握又常常失控,會導致什麽呢?

奧斯卡王爾德說,“萬事要適度”,而且,“包括適度在內。”

是的,豬肉又漲價了。連帶著其它的肉食禽蛋也在補漲。我們好像又多了個“饑食”的理由。

本文摘自會員雜誌《明智生活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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